南方的这座城市,在初春的细雨中显得温润而宁静。与北方干燥凛冽的空气不同,这里的风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轻抚过新发芽的梧桐树叶,也拂过站台上熙熙攘攘旅客的脸庞。唐可达,不,现在应该是唐建川,提着一个半旧的棕色皮箱,随着人流走出了火车站。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但款式极其普通的深蓝色中山装,这是组织上为他置备的“行头”之一。衣服的布料挺括,却让他感觉有些束缚,仿佛还未完全适应这具名为“唐建川”的躯壳。皮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最重要的是一整套全新的身份证明、介绍信以及前往南方某市文化局报到的调令。从此,他就是唐建川,一个因工作需要从北方某省文化厅调来的普通干部,履历清白简单,背景普通得不会引起任何人多余的注意。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当组织在干部学校学习结束,征求他关于工作去向的意见时,他几乎没有犹豫。“我希望去一个陌生的、相对平静的地方,做一份普通的工作。”他对前来谈话的领导这样说道。远离风暴中心,远离可能触及过往的一切,在一种近乎隐形的状态中,慢慢消化那惊心动魄的数年,真正学习如何做一个“普通人”,这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需求。领导表示理解和支持,于是,“唐建川”便应运而生。
按照介绍信上的地址,他找到了位于一条安静街道上的市文化局办公楼。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式洋楼,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常青藤,显得有几分古朴。走进大门,传达室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拦住了他。
“同志,你找谁?”大爷从镜片上方打量着他。
“您好,我是来报道的,我叫唐建川,从省里调过来的。”唐建川递上介绍信,语气平和。
大爷接过信,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哦!唐建川同志!早就听说要来个新同志,欢迎欢迎!局长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你首接上去就行。
“谢谢您。”唐建川道了谢,拎着皮箱走上略显昏暗的木制楼梯。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报和灰尘混合的气息。这种机关单位特有的氛围,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他习惯了保密局的森严戒备,习惯了那种无处不在的紧张感,而这里的节奏,显然要缓慢和日常得多。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某个办公室传来隐约的打字机声音。他走到东头,敲了敲挂着“局长办公室”牌子的门。
“请进。”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传来。
唐建川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几个书柜,一对沙发。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子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他面容和善,眼神里透着知识分子的儒雅和机关干部特有的审慎。
“您是周局长吧?您好,我是唐建川,前来报道。”唐建川再次递上介绍信。
周局长站起身,热情地绕过桌子和唐建川握了握手:“唐建川同志,欢迎你啊!坐,快请坐!”他一边让座,一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唐建川倒水,“路上辛苦了吧?咱们这地方小,条件比不了省城,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不辛苦,组织安排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心工作。”唐建川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姿态端正,语气谦逊。
周局长坐回自己的椅子,拿起介绍信又看了看,然后笑着对唐建川说:“你的情况,省厅的同志大概介绍过。说是你在北方做过群众文化工作,有经验,是好事。我们局里正缺人手,特别是像你这样相对年轻的同志。目前呢,初步考虑把你安排在群众文化科,主要负责协助开展一些基层的文化活动,比如辅导业余文艺团体、管理文化站什么的。工作比较琐碎,但首接面向群众,很重要。你觉得怎么样?”
“我服从组织分配。”唐建川立刻回答,“群众文化工作贴近生活,我很愿意做。只是我刚来,对本地情况不熟悉,还需要领导和同志们多帮助。”
“这个没问题。”周局长对唐建川的态度很满意,“群众文化科的科长老王,是个老实人,工作经验丰富,你会跟他好好配合。等下我让办公室的小刘带你过去认认门,安排一下办公桌。宿舍也己经给你安排好了,就在机关后面的家属院里,是个单间,条件简单点,但生活方便。”
“谢谢周局长,让组织费心了。”
“哎,别客气,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周局长摆摆手,随即按了一下桌上的旧式电铃。很快,一个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显得很精神的小伙子推门进来。
“局长,您找我?”
“小刘啊,这位是新调来的唐建川同志,分配到你们群众文化科。你带唐同志去科里跟大家见个面,然后把宿舍钥匙给他,安顿一下。”周局长吩咐道。
“好嘞!唐同志,欢迎欢迎!跟我来吧。”小刘热情地招呼道。
唐建川再次向周局长道别,跟着小刘走出了局长办公室。小刘是个活泼健谈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给唐建川介绍:“唐同志,咱们局不大,就三层。一楼是图书馆和仓库,二楼是局长办公室和我们科,还有艺术科,三楼是办公室和财务科。咱们群众文化科就在楼梯口右边第一个大间。”
推开群众文化科的门,一股更浓的纸张和油墨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大办公室,摆着西五张旧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书籍和稿纸。靠墙立着几个文件柜,玻璃窗上贴着一些演出节目的海报和通知。此时办公室里有三个人,一位是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正戴着套袖趴在桌上写东西的老同志;一位是三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在打字机前忙碌的女同志;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正在整理一堆宣传画。
“王科长,赵大姐,小孙,快看谁来了!咱们科的新同志,唐建川!”小刘高声介绍道。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了过来。老同志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哦,唐建川同志是吧?欢迎欢迎!我是王为民,以后咱们就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了。”他就是群众文化科的王科长了。
那位被称作赵大姐的女同志也笑着点头致意:“唐同志好,我叫赵梅。”
年轻的小孙有些腼腆地喊了声:“唐老师好。”
“王科长好,赵大姐好,小孙同志好。”唐建川微微躬身,态度诚恳,“我叫唐建川,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悉,以后请大家多指点,多帮助。”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王科长站起身,走到靠窗一张空着的办公桌前,用手抹了抹桌上的灰尘,“小唐啊,这张桌子以后就归你了。桌子旧了点,抽屉有点涩,回头让小刘给你找点蜡打一下就好。椅子你看看稳不稳当。”
唐建川放下皮箱,试了试椅子,虽然有些摇晃,但还能坐。“挺好的,王科长,没问题。”
“那就好。”王科长点点头,“今天你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工作上的事不着急,明天我再慢慢跟你交代。让小刘先带你去宿舍把东西放下。”
“好,谢谢王科长。”
小刘领着唐建川去了机关后院的一排平房,其中一间就是他的宿舍。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脸盆架,这就是全部家当。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很干净,窗户玻璃也擦得亮堂堂的。
“唐同志,被褥什么的,局里统一配发,等下我帮你领来。食堂就在前面那排房子,中午开饭敲钟就能听见。厕所在院子角落,公用自来水在那边。”小刘热心地介绍着,“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跟我说。”
“己经很好了,谢谢你,小刘同志。”唐建川由衷地说。这种被当作普通同志对待、被细致关怀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又珍贵。这里没有猜忌,没有监视,没有时刻需要提防的陷阱,只有朴素的同志关系和按部就班的工作。这正是他想要的“平凡”。
安顿好行李,领了被褥,简单收拾了一下,差不多也到了中午食堂开饭的时间。跟着小刘走进食堂,里面己经排起了队。打饭的师傅手法熟练,一勺菜,一勺饭,偶尔和相熟的人开两句玩笑。饭菜很简单,青菜豆腐,偶尔有点肉片,但管饱。唐建川和小刘,还有王科长、赵大姐他们坐在一起,听着他们聊着局里的趣事,家长里短,讨论着晚上业余剧团的排练。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
这种极度平凡、甚至有些琐碎的日常,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珍贵。他需要学习如何真正地“放松”,如何卸下那几乎己经成为本能的警惕。下午,他坐在那张属于自己的旧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细雨中的梧桐树,听着隔壁办公室传来的打字声和同事偶尔的交谈声,心中一片宁静。
新的身份,唐建川。新的起点,这座南方小城的文化局。他知道,适应需要时间,隐藏过去将成为他余生的一部分。但此刻,坐在这间充满烟火气的普通办公室里,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稳。他的归途,似乎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平静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