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天气渐渐褪去了酷暑,早晚有了些许凉意。城市里开始弥漫起一种不同寻常的喜庆气氛。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挂起了崭新的红旗和彩灯;机关单位、学校工厂的大门上,贴上了庆祝的标语;商店的橱窗里,也布置得格外亮眼。一种昂扬的、带着自豪与期待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汇聚,最终变得浓烈而具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纪念日,就要到了。
文化局的工作也变得异常繁忙。全市性的庆祝大会、文艺汇演、群众游行、美术展览一系列活动都需要文化部门参与策划、组织和协调。唐建川作为业务骨干,自然也被分配了大量具体工作。他整日埋首于各种方案、节目单、串词和汇报材料之中,加班成了常态。这种忙碌,是充实的,带着一种建设者特有的热火朝天。他与王科长、小刘、赵大姐等人为了同一个目标紧密协作,那种集体奋斗的归属感,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他内心深处那份无法与人言说的孤寂。
游行演练的日子到了。天还没亮,唐建川就和同事们一起,来到了指定的集合地点——市中心的人民广场。晨曦微露,偌大的广场上己经人声鼎沸。来自各行各业的队伍打着横幅,举着红旗,穿着节日的盛装,按照划定的区域整齐列队。工人们穿着崭新的工装,手里拿着工具模型或生产喜报;农民们带着丰收的果实,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学生们系着红领巾,歌声嘹亮;解放军战士军容整肃,步伐铿锵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灰尘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唐建川所在的文化系统方阵,位置比较靠前。他穿着单位新发的、略显宽松的蓝色中山装,站在队伍里,看着眼前这万头攒动、红旗招展的壮观景象。锣鼓声、口号声、歌声、笑语声,如同海潮般一波波涌来,冲击着他的耳膜,也冲击着他的心灵。这种置身于宏大集体之中的体验,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种组织性和纪律性,陌生的是这种完全公开的、洋溢着喜悦和自豪的集体氛围。
“好家伙,这人可真多!”旁边的小刘兴奋地东张西望,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比咱们上次搞汇演气派多了!”
赵大姐整理着胸前佩戴的大红花,笑着接话:“那当然了,这可是大庆!十年了,不容易啊!”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王科长相对沉稳些,但眼神中也闪着光,他拍了拍唐建川的肩膀:“建川,待会儿咱们的方阵走过去的时候,精神头得足点儿!展示咱们文化工作者的风采!”
“放心吧,科长。”唐建川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融入周围的兴奋之中。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热烈的气息,让他微微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地挺首了腰板,试图让自己更像身边这些纯粹沉浸在节日喜悦中的同事们。
演练开始了。在指挥员高亢的口令和激昂的乐曲声中,各个方阵依次启动,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响亮的口号,通过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当文化系统的方阵走过时,唐建川和同事们一起,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彩旗,高呼着预定的口号。他的声音混在成千上万人的声浪里,并不突出,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声带的振动,能感受到一种融入洪流的、奇异的释放感。
然而,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口号声中,就在他身边涌动着的一张张充满希望和笑意的脸庞之间,唐建川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随即陷入一种难以言表的静默。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挥舞的手臂,掠过那些鲜艳的红旗,掠过晴朗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那不是喧闹的广场,而是台北马场町那阴森的刑场;耳边响起的不是喜庆的锣鼓,而是罪恶的枪声;眼前浮现的不是灿烂的笑脸,而是吴石将军就义前从容不迫、凛然正气的面容,是陈宝仓将军沉默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是聂曦上校在枪口下那抹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蔑视的笑容
还有更多,更多模糊的、年轻的、甚至未曾留下姓名的面孔。他们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倒在了冰冷的刑场上。他们没能看到五星红旗升起,没能听到这响彻云霄的《歌唱祖国》,没能走在这阳光明媚、欢声笑语的大街上。
一种尖锐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和深切怀念的痛楚,狠狠地攫住了唐建川的心脏。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挥舞彩旗的手臂变得沉重,呼喊口号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嘴唇无声的翕动。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退远,形成一个巨大的、真空般的背景,将他独自隔离出来。
他看到身边的小刘,正激动地向观礼台方向拼命挥手,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属于这个新时代的幸福。他看到赵大姐,眼角闪烁着泪光,那是对十年建设成就由衷的骄傲。他看到王科长,一脸庄重,仿佛在履行一项神圣的使命。他们都是好人,是新时代的建设者,他们的喜悦真实而可贵。
可是,他们,以及这广场上成千上万欢呼的人们,有多少人知道,脚下这片土地的光明,是由多少沉默的牺牲换来的?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些为了“红旗”能够升起而永远倒下的身影?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和悲凉,如同冰冷的暗流,悄然漫过他的心田。
他不是在抱怨,更不是在否定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与喜悦。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珍惜眼前的一切。正是因为见过最深的黑暗,才深知光明的可贵;正是因为经历过最绝望的牺牲,才明白这平凡热闹的日常是何等奢侈。他只是无法像身边的人那样,毫无负担地、纯粹地欢呼。
他的喜悦,是沉重的,是带着血与泪的记忆的,是建立在无数战友未寒的尸骨之上的。
队伍在缓缓前行。观礼台越来越近,台上领导人的身影依稀可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唐建川强迫自己重新抬起头,挺起胸,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但他的目光,不再看向观礼台,而是投向了更高远的天空,投向了那片无垠的、象征着自由与希望的蔚蓝。
就在这一刻,在震天的喧闹和内心的极度静默中,一个清晰的意念在他心中升起,如同磐石般坚定——他要为那些逝去的战友,立一座碑。
不是用大理石,不是用青铜,那座碑,将立在他的心里。
碑座上,将深深镌刻下吴石、陈宝仓、聂曦等所有他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名字的战友的英魂。碑文,将不是华丽的颂词,而是他们用生命践行的信仰,是他们未能亲眼目睹、却用鲜血浇灌而成的这个新中国。
这座碑,将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他与过去、与战友之间永恒的联结。它将提醒他,今日的安宁从何而来,他将为何而继续活下去。他或许永远无法在公开场合缅怀他们,或许他们的名字将长久地隐匿于历史的尘埃之下,但在他唐可达——不,在唐建川的心中,他们将获得永生。
这座心中的纪念碑,将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灵魂的归宿。无论未来是风雨还是晴空,无论他将以何种身份、在何种岗位上默默工作,只要这座碑在,他就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就知道自己为何而奋斗。
游行演练在临近中午时结束。队伍解散,人们带着兴奋的余韵,说笑着各自离去。小刘拉着赵大姐讨论刚才哪个方阵最精神,王科长在和别的单位负责人打招呼。唐建川默默地跟在同事们身后,脸上的表情己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建川,怎么了?是不是累了?”王科长关切地问。
唐建川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没事,科长。就是人太多,有点吵得慌。”
“是啊,这阵势,一辈子也见不了几回。”王科长感慨道,“走吧,回去还得抓紧把庆祝晚会的节目单最后定下来。”
“好。”唐建川应道。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秋日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洒在这座焕发着生机的城市上,也洒在他这个带着沉重记忆、却又必须轻装前行的归来者身上。
他心中的那座碑,己然落成。无声,却重于千钧。它将伴随他,走过接下来的所有平凡或不平凡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