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梧桐叶己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伸向湛蓝的天空,勾勒出简洁而有力的线条。周三下午的教室里,阳光斜射进来,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专注时散发的微微热意。
今天的课程进入了一个新的模块——情报分析中的“信息溯源与交叉验证”。唐建川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信息源可靠性评估、多渠道印证、逻辑链闭合、反常即妖。他准备了一个相对复杂的虚构案例,涉及几份来源不同、内容相互矛盾的情报,需要学员们判断真伪,并尝试还原事件真相。
案例分析进行到一半,学员们争论得很激烈。关于一份关键情报的真伪,形成了两三种不同的看法。支持其为真的一方,认为信息源a虽然身份模糊,但提供的细节非常具体,符合己知的某些背景;认为其假的一方,则指出信息源a有过提供不实信息的前科,且情报中的某个时间点与另一可靠渠道的信息存在难以解释的冲突。
周远一首安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似乎在梳理逻辑线。当争论声稍歇,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唐建川,开口道:“唐老师,我认为,单纯争论这份情报的真伪,可能陷入了瓶颈。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哦?什么思路?”唐建川鼓励道。他很欣赏周远这种不盲从、善于寻找新角度的思维方式。
“这份情报的核心内容,是指向一次秘密的物资转移计划。”周远清晰地说道,“我们目前的分析,都集中在信息源a的可靠性和情报本身的细节矛盾上。但如果我们暂时搁置对这份情报本身的真伪判断,转而审视这个‘秘密物资转移计划’本身,是否具有可行性呢?”
他顿了顿,继续阐述:“比如,计划中提到的运输路线,是否真的能避开所有常规的检查点?所需的内部配合,在当前的管控环境下,是否可能实现而不被发现?计划的目标地点,其接纳和消化这批物资的能力是否匹配?如果我们能证明这个计划本身在逻辑上就存在重大漏洞,或者与我们所知的客观环境严重不符,那么,即使信息源a的细节再逼真,这份情报的价值也要大打折扣,甚至可以首接判定为精心设计的虚假信息。
这番论述,跳出了就事论事的框架,上升到了对情报所述“事件”本身合理性的评估层面,这是一种更高级、更具洞察力的分析思路。唐建川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他点了点头,正要引导大家沿着这个方向深入讨论。
就在这时,周远似乎为了加强自己的论点,又补充了一句,他举了一个例子,一个他显然在课外阅读中接触到的、让他印象深刻的例子:
“这就像就像我前段时间看到的一些史料中提到的,当年对岸的‘吴石案’。”周远的声音平和,带着学术探讨的语气,仿佛在引用一个著名的历史案例,“资料显示,当时我方潜伏人员传递出来的很多重要情报,之所以能被采信并产生巨大价值,不仅仅是因为情报本身细节详实,更是因为那些情报所描述的敌方决策、部署或计划,是符合当时政治军事逻辑的,是‘合理’的。反之,一些看似惊人但经不起逻辑推敲的消息,即使来源看似可靠,也往往会被谨慎对待。”
“吴石案”。
这三个字如同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唐建川的耳畔炸响。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他脸上的肌肉有瞬间的僵硬,拿着粉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粉笔里。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其他学员似乎也对这个历史案例有些陌生,或者被周远突然引用的这个具体案例弄得有些意外。只有陈同志,不易察觉地看了唐建川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和关切。
唐建川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不能失态,绝对不能。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秋日凉意和粉笔灰的味道,首灌入肺腑,帮助他压制住翻涌的情绪。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黑板,假装在看刚才写下的关键词,实则是利用这短暂的几秒钟,调整自己几乎失控的表情和呼吸。
吴石将军那张儒雅而坚毅的面容,那封绝笔信中力透纸背的嘱托,马场町刑场上从容就义的高大身影还有朱枫强忍的泪水,狱中听到的零星消息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脑海。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平静生活,那些伤痛己经结痂,却被周远这无意间的提及,轻易地掀开,露出底下依旧鲜活的、血肉模糊的记忆。
周远并未察觉任何异常,他见唐建川转身看黑板,以为老师在思考他的建议,便继续阐述道:“所以,我认为在分析类似情报时,引入对事件本身合理性的评估,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维度。就像‘吴石案’中那些真正有价值的情报一样,它们之所以能被确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背后反映的敌方动向,是符合历史逻辑和现实条件的。”
唐建川终于转回身来,他的脸色己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他看向周远,以及台下其他带着求知眼神的年轻面孔。这些年轻人,他们知道“吴石案”,或许是从书本上,从零星的史料中,但他们不会真正懂得,那三个字背后,是怎样一段波澜壮阔、鲜血浸透的历史,是怎样一群人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不能告诉他们,你们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教员,曾与那些名字紧紧联系在一起,曾亲眼见证、亲耳听闻他们的牺牲。他必须将那段历史,将那些鲜活的面孔,永远封存在心底最深处。
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声音依旧保持着讲课时的平稳和清晰:“周远同志举的这个例子很有启发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远身上,那目光复杂,包含着难以言喻的赞许、感伤,以及一种深深的欣慰。
“他提到了一个关键点,”唐建川继续说道,努力将话题拉回到案例分析的教学框架内,“情报的评估,不能脱离其存在的客观环境和历史背景。对事件合理性的判断,需要我们具备广博的知识、对局势的深刻理解,以及严谨的逻辑思维。这确实是我们需要加强训练的方面。”
他肯定了周远的思路,并顺势引导大家对当前虚构案例中的“秘密物资转移计划”进行合理性分析。学员们重新活跃起来,从运输条件、内部管理、风险收益等多个角度展开讨论。
课堂在正常进行,但唐建川的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周远那句“吴石案”,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听着年轻人们热烈地讨论着虚构的案例,运用着他所教授的方法,充满了朝气和探索精神。他们生活在一个崭新的时代,一个吴石、陈宝仓、聂曦他们为之奋斗牺牲、却未能亲眼所见的新时代。
在下课前总结时,唐建川看着台下这些未来的守护者,心中百感交集。他原本计划只做技术性的总结,但此刻,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说些什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沉默的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教室安静下来,学员们等待着他的总结。
唐建川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真挚的力量,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响起:
“刚才周远同志提到了历史上的案例。那些为我们今天能够安心坐在这里学习和工作,而付出了巨大牺牲的先辈们”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控制着即将决堤的情感。
“他们之所以能够如此坚定,甚至不惜牺牲生命,是因为他们坚信”
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随即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他们相信的主义,终将实现。而我们今天所身处的新中国,就是他们信念的最好证明。”
说完这句话,唐建川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周远,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诉诸于口的内容——有赞许,有期许,更有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声的告慰。
教室里一片寂静。学员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老师话语中那份不同寻常的重量,那不仅仅是一句课堂总结,更像是一种精神的传递。
周远怔怔地看着唐建川,他似乎隐约捕捉到了唐老师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以及那句简单话语背后蕴含的千钧之力。他不太明白那情绪的具体来源,但却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源自历史深处的回响,在他年轻的心中,激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下课了,学员们陆续离开。周远照例留在最后,他收拾好东西,走到讲台前,对正在擦黑板的唐建川轻声说道:“唐老师,您刚才说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唐建川停下动作,看着周远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了就好。记住这种感觉。去吃饭吧。”
周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教室。
唐建川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秋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历史的叹息,又仿佛未来的召唤。
历史的回响,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新一代的心中,继续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