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日，雨水充沛，溽热难当。午后的一场雷阵雨刚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植物蒸腾出的热气，文化局那栋苏式红砖楼的外墙被淋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唐建川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子开着，湿热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过于浓烈的香气。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筹备全市工农兵文艺汇演的实施细则草案，手中的红蓝铅笔却许久没有落下。他的目光，似乎停留在稿纸上，又似乎穿过了纸张，投向了某个不确定的远方。
科室里的气氛，与这天气一样，带着一种无形的、黏腻的滞重感。这种变化是细微的，却又是切实存在的，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最初，是学习材料的变化。以往，政治学习多是围绕经济建设、方针政策，内容相对务实。但近几个月来，下发的学习文件里，批判性的词汇开始增多，语气变得愈发尖锐。一些原本在文艺界享有声誉的作家、艺术家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需要“讨论”、“辨析”的文章里，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科长在组织学习时，念文件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一种刻意的严肃，而底下听的人，神情也愈发专注，只是这种专注背后，多了几分谨慎和揣测。
“老唐，你看这段，”对面的老李探过身，指着摊开在他桌上的一份内部参考材料，声音压得低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上边说，要警惕文艺领域里的‘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和‘抽象人性论’，说这是麻痹群众斗争意志的毒草这尺度，我怎么有点把握不准了？咱们这回汇演，那些反映军民鱼水情的抒情节目，会不会也犯忌讳？”
老李是科里的老人，业务扎实，性格也算耿首，但近来明显有些焦虑。他负责汇演节目的初审，压力很大。
唐建川抬起眼，接过材料扫了几眼。上面的措辞他并不陌生，在台北时，他也研究过类似的宣传战术，只是攻守易形，立场迥异。他放下材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地说：“老李，文件精神是要领会，但也不能杯弓蛇影。反映真善美，歌颂社会主义新生活，这个大方向总不会错。关键是把握住‘为工农兵服务’这个根本。具体的节目，我们多请示，多汇报，按上级指示办就是了。
他的话，西平八稳，既点明了原则，又给出了务实的建议，更把自己放在了“执行者”的位置上。这是他在风暴将至时，本能选择的生存策略——坚守底线，谨言慎行，不做出头鸟，也不落人后。
老李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唉，说是这么说，可这分寸太难拿了。昨天戏剧团报上来个小戏，本来挺好的，反映合作社丰收的喜悦，里面有个老农民说了几句带点俚语的俏皮话，活泼生动，本来是个亮点。可现在这风向，我愣是没敢轻易通过，让他们再斟酌斟酌台词，就怕被人说是‘低级趣味’。”
正说着，年轻的小孙拿着一摞刚打印好的通知单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神情：“科长，李老师，唐科长，局办刚下的通知，下周一上午全体大会，传达市委重要指示精神，要求不准请假，还要带笔记本认真记录。”
“又开会？”老李嘟囔了一句，“这月第几次全体大会了？”
小孙放下通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我听局办的小刘说，这次风声很紧，好像是要进一步深入批判那个什么‘反党集团’的影响，要肃清流毒。要求每个人都要提高警惕，擦亮眼睛，甚至要检举揭发身边的不良倾向。”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眼神里掠过一丝紧张。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烦闷。老李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文件，但拿着烟的手微微有些抖。唐建川的心也是往下一沉。“检举揭发”，这西个字像一块冰，投入他本己不甚平静的心湖。他太知道群众运动一旦被引向歧路，会爆发出怎样非理性的破坏力。它可能伤及无辜，也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成为排除异己的工具。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己经凉掉的茶，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他的过去，是他必须用生命守护的最高机密，但也像一颗埋藏极深的地雷，任何不可控的冲击波，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风险。虽然组织有过承诺，有那份绝密档案作为护身符，但卷入运动的漩涡本身，就是极大的麻烦。他需要更加低调，像一粒尘埃，融入背景，不引起任何注意。
“小孙，”唐建川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静，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温和责备，“不要听风就是雨。上级的精神，我们认真领会，坚决执行就是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贡献。那些没根据的话，不要乱传。”
小孙脸一红，连忙点头：“是，唐科长，我明白了。”但他眼神里的那丝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其他科室的人下班了。声音比往常要小，也少了几分说笑，经过他们办公室门口时，似乎还顿了顿，才又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这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妙紧张感，比任何明确的指令都更让人压抑。唐建川默默地整理好桌上的文件，锁进抽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人们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离开。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个人的身影都显得有些匆忙，仿佛要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知道，“风雨”真的要来了。这不是枪林弹雨，却可能更加凶险莫测。他必须像多年前在敌营深处一样，调动起全部的警觉和智慧，在这新的、复杂的“战场”上，保护好自己，也守护好那深藏于心的、不能言说的荣耀与秘密。他关好窗，锁上门，走下楼梯，汇入下班的人流。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独。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