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真正变得浓郁起来，不再是悄无声息的试探，而是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城市。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迎春花金灿灿地开了一路。街上行人的衣着色彩明显鲜亮了些，步伐也不再是前几年那种谨慎小心的模样，多了几分轻快。广播里，激昂的进行曲依然有，但更多了些轻快的民歌和重新录制的传统戏曲选段。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阳光下的尘埃，在空气中清晰可见地舞动起来。
唐建川的生活似乎也随着这股春潮发生着变化。资料室的工作依旧清闲，但前来查阅资料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是准备重新开课的大学生，有些是忙着为恢复出版的刊物撰稿的文化人。他们脸上带着久旱逢甘霖般的饥渴与兴奋，交谈中开始出现“文艺复兴”、“思想解放”这类曾经禁忌的词汇。唐建川默默地为他们服务，听着那些充满激情的讨论，心中那份沉寂多年的对知识与文化的热爱，也仿佛被悄然唤醒。
这天是休息日，阳光很好。李玉梅在院子里洗衣服，大盆里堆满了床单被套，她用力搓洗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儿子继业己经上小学了，正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写作业，小眉头皱着，对付一道应用题。唐建川搬了把小竹椅，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光明日报》。订报纸是最近才恢复的习惯，李玉梅还嘀咕了几句浪费钱，但唐建川坚持要订，他想知道，这“春意盎然”究竟带来了哪些具体的变化。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报纸上的字迹有些反光。他习惯性地先浏览头版的重要新闻，大多是关于农业生产责任制初见成效、工厂企业扩大自主权的报道。然后，他翻到了第二版。目光扫过一篇关于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评论，正准备仔细阅读，右下角一则加了一圈黑框的、不太起眼的通告，却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他的视线。
那标题是：《关于追认吴石、陈宝仓、聂曦为革命烈士的决定》。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骤然停止。周围的声音——李玉梅搓洗衣物的“嚓嚓”声，继业铅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甚至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马声——全都消失了。唐建川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开始疯狂地跳动。血液“嗡”地一下全部涌向头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几乎是用颤抖的双手，将报纸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贪婪而又带着巨大惶恐地读下去。通告的正文不长，措辞庄重而简洁，概述了吴石、陈宝仓、聂曦三位同志“在隐蔽战线上英勇斗争，不幸被捕，坚贞不屈，壮烈牺牲”的光辉事迹，最后郑重宣布，根据其生前表现和对革命的贡献，追认他们为革命烈士。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尘封己久的心门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赶紧低下头，用报纸挡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这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欣慰、无尽酸楚、沉冤得雪的激动以及深沉怀念的复杂洪流。几十年了！几十年了！那些长眠在异乡、连墓碑都无法树立的英灵，那些被历史尘埃暂时掩盖的名字，终于等到了这纸正名！这迟来的追认，虽然无法挽回消逝的生命，却最大限度地还给了他们应有的尊严和荣耀，告慰了他们的在天之灵！
“爸，你怎么了？”儿子继业写完作业，一抬头看见父亲肩膀耸动、以报掩面的样子，吓了一跳，丢下铅笔就跑过来，小手抓住唐建川的胳膊，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李玉梅也听到了动静，停下手中的活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担忧地走过来：“建川？怎么回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以为丈夫是犯了老胃病。
唐建川无法回答。他深吸了几口气，想强行平复情绪，但泪水却流得更凶。他只能指着报纸上那则通告，喉咙哽咽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李玉梅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那则消息。她文化程度不高，但“追认”、“革命烈士”这几个字还是认识的。她隐约知道丈夫有些“不一般”的过去，虽然具体是什么她从不清楚，但此刻看到丈夫因为一则追认烈士的消息如此失态，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儿子说：“继业，没事，爸爸是是想到以前的老朋友了。你去屋里给爸爸倒杯热水来。”
支开了儿子，李玉梅默默地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没有打扰唐建川。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丈夫需要独自消化这份迟到了太久的消息。
唐建川终于稍稍控制住了情绪，他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但新的泪水又很快涌出。他重新展开报纸，贪婪地、反复地阅读着那短短百余字的通告，仿佛要将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刻进心里。吴石将军睿智而坚定的面容，陈宝仓将军刚毅不屈的身影，聂曦上校就义前那从容的笑容一幕幕往事，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脑海。他想起了台北的雨夜，想起了绝笔信，想起了狱中听到的零星消息，想起了自己侥幸生还后，那份始终深埋心底、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怀念。
这追认，不仅仅是对三位烈士的告慰，在唐建川看来，也是对他自己那段出生入死经历的一种间接的、却是最有力的肯定。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忍受着平凡乃至压抑的生活，不就是为了他们共同相信的那个主义能够实现，为了这些真正的英雄能够被历史铭记吗？如今，这一切，终于看到了曙光。
“玉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几位都是真正的英雄。顶天立地的英雄。”
李玉梅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是国家的大功臣。”她不懂得那么多大道理，但她相信丈夫的判断。
唐建川没有再说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刊登着通告的报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仿佛那是无价的珍宝。他站起身，对李玉梅说：“我出去走走。”
他没有去常去的公园，而是沿着僻静的旧城墙根，漫无目的地走着。春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得很慢，心中思绪万千。这迟来的追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沉甸甸的锁。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那些被刻意遗忘和掩盖的历史，正在一点点被重新发掘和正视。
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仰起头，透过新绿的树叶望向湛蓝的天空。他仿佛看到吴石、陈宝仓、聂曦，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默默牺牲的战友，正在云端对他微笑。他低声地、郑重地默念：“吴将军，陈将军，聂曦兄你们，可以安息了。这盛世，终究是盼来了。”
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带着温度和解脱的泪水。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任凭春风吹干脸上的泪痕，也吹散心中积郁了数十年的阴霾。迟到的正义，终究还是正义。这份追认，对于生者而言，其意义，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