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则刊登着追认通告的报纸,被唐建川用牛皮纸仔细地包好,珍藏在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与他那几本从不轻易示人的旧笔记本放在一起。它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一连数日,唐建川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属。工作时,他会对着泛黄的书页出神;吃饭时,咀嚼的动作会莫名慢下来;夜晚,他常独自坐在小书房里,不开灯,只在黑暗中望着窗外稀疏的星火,一坐就是很久。
李玉梅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但她只是默默地将饭菜热在锅里,给书房的门留一道缝,不去打扰他。她知道,丈夫心里装着很重的事,那件事与报纸上那几位“英雄”有关,而现在,那件沉重的事,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只发生在唐建川的内心世界。外部环境的暖意越来越明显。单位里,以前那些说话滴水不漏、谨小慎微的同事,偶尔也开始敢发几句牢骚,抱怨一下住房紧张或者孩子就业难的问题——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抱怨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放松和对未来的期待。广播和报纸上,关于“拨乱反正”、“实事求是”的报道越来越多,一些过去被批判的文化名人悄然恢复了名誉,书店里也开始出现一些重新出版的古典文学作品。
唐建川敏锐地捕捉着这些信号。他知道,那则迟来的追认通告绝非孤例,它是一个强烈的征兆,预示着被扭曲的历史正在被努力扳正,被尘封的功绩即将重见天日。他心中那份沉寂多年的、关于过往的隐秘重量,开始悄然转化,成为一种混合着期盼与忐忑的等待。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说不清具体在等什么。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周五的下午,资料室快要下班关门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唐建川有些熟悉。他抬起头,恰好看到徐致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徐致远看起来比几年前苍老了些,鬓角己见霜色,但精神矍铄,眼神依旧明亮,只是那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再需要刻意隐藏的从容与力度。
“老唐,还没下班?”徐致远笑着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是一位寻常的老同事串门。但唐建川立刻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半新的中山装,而非平时下基层时穿的旧工装,整个人显得格外整洁郑重。
“徐干事?”唐建川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快请进。这就准备走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门外,走廊空无一人。
徐致远走进来,随手带上了资料室的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油墨和旧纸张的气味似乎都凝固了。
徐致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郑重起来。他没有寒暄,目光首视着唐建川,压低了些声音,却字字清晰:“建川同志,我受上级委托,正式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上级”、“正式”、“了解情况”——这几个词,让唐建川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凉。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最坏的猜测。但当他看到徐致远眼中并无审视与压迫,反而带着一种深切的尊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时,他又迅速冷静下来。
“您请说。”唐建川平静地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徐致远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份打印的材料。唐建川一眼瞥见,其中一份的标题似乎有“吴石”、“事迹”、“调查”等字样。
“根据中央的最新指示和精神,”徐致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正式感,“有关部门正在系统性地整理、核实和评价在党的隐蔽战线上作出过重大贡献的同志们的英雄事迹。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目的是还原历史真相,缅怀先烈,教育后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建川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前段时间,报纸上发布了关于吴石、陈宝仓、聂曦三位同志追认烈士的决定,你应该看到了吧?”
唐建川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看到了。”
“好。”徐致远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这三位烈士的英勇事迹,震撼人心,可歌可泣。但是,由于当时条件的极端特殊性,他们斗争的许多细节,特别是他们如何获取关键情报、如何与敌人周旋的具体过程,我们的档案记载还存在很多空白和模糊之处。这些历史的细节,同样珍贵,同样值得被铭记。”
他拿起那份标题带有“调查”字样的材料:“组织上经过多方查证和研究,认为你,”他特别强调了“你”字,“唐建川同志,作为那段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者,很可能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关键信息。上级希望,如果你愿意,并且情况允许的话,能否在不触及敏感核心、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为我们提供一些你所了解的、关于那段时间、那几位同志以及相关斗争的侧面信息?任何细节,无论大小,都可能对还原历史、完整烈士形象具有重要价值。”
徐致远说完,目光诚恳地看着唐建川,补充道:“当然,组织充分尊重你的个人意愿和实际情况。如果你认为不便,或者出于安全考虑认为不应回忆,也完全理解。这项工作,必须在绝对稳妥和自愿的基础上进行。”
唐建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资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有力。他明白了。这不是审查,不是调查,而是寻访。是历史终于回过头,寻找它曾经的见证者。是那沉默的荣耀,终于即将发出它应有的光芒。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视线再次模糊。他赶紧低下头,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几十年了,他守着那些秘密,守着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如同守着一座孤寂的坟。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有机会,以这种方式,去触碰,去言说,去为他那些牺牲的战友,做一些什么。
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己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不易察觉的火焰。他看着徐致远,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徐干事,不,徐致远同志。我我愿意。只要是对组织、对历史、对牺牲的同志们有益,我知无不言。那些事,压在我心里太久了。”
徐致远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和敬意。他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建川同志!我代表谢谢你!这不仅仅是组织的要求,更是对历史负责,对英雄负责!”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缓和下来:“具体如何操作,我们会制定最稳妥的方案。可能会安排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采用你认为最合适的方式来进行。不会急于一时,会充分考虑到你的身心状况。你可以先慢慢回忆,梳理一下。”
“我明白。”唐建川点点头,“我会做好准备。”
“好,那今天就这样。”徐致远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唐建川的手,“保重身体。具体的安排,我会再通知你。”
徐致远离开了,资料室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但唐建川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晚春特有的温暖和花香。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个安宁而充满生机的轮廓。
重启的纪念,并非始于盛大的仪式,而是始于这间僻静资料室里一次低调而郑重的询问。唐建川知道,他等待的那一天,真的快来了。他不再是孤独的守墓人,他将成为历史的注脚,为那些逝去的英魂,献上最后的、也是应有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