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并未接下刻律德菈那关于‘取舍’的建议。
既不认可，也不反驳。
他只是伸出手，将桌面被刻律德菈推倒的“王”扶正，然后一枚一枚，将所有棋子归位，重新摆放整齐。
做完这一切，苏墨才抬起头，直视着刻律德菈的眼眸。
“如果舍弃五百人的性命能换来一万人的存活，从君王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但我并非君王，刻律德菈。”
“我拒绝成为那个被迫在选项上打勾的解题者。”
“只要让自己成为出题者，那‘取舍’一词便再也无法束缚我。”
“哦？”
刻律德菈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
“哪怕出题者是神明？你也觉得自己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
“那就让我的力量，成长到连神明都畏惧。”
苏墨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他尊敬神，因为神足够强大。
但他不会畏惧神，因为神也会受伤，会陨落，并非永恒。
而他不同，他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是身为穿越者的自傲。
不过，自傲并不等于自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需要时间成长，这同样是眼下不争的事实。
“是吗？”
刻律德菈的嘴角猛然上扬，脸上显露出那带着几分狂气与玩味的笑容。
“那就在你认为自己能力到达的那一刻来临前，先来亲手战胜我吧。”
“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话音刚落。
吱呀——
房间的门被推开。
海瑟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苏墨和刻律德菈之间扫过，最终牢牢锁在苏墨身上。
察觉到海瑟音的到来，刻律德菈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君王的威严。
“新兵，那你就好好在这休息吧，餐食会有人为你准备，我期待你伤康复，作为我亲兵上阵的那一天，在那时，再让我亲眼见证你的决心吧。”
刻律德菈从凳子上一跃而下，与海瑟音擦肩而过，脚步未停，只用眼角的馀光瞥了她一眼，便径直离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苏墨和海瑟音两人。
“哟，你回来了？”
苏墨摸了摸鼻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不自然。
不知为何，海瑟音的眼神给他的压力比刻律德菈的还要大，总让他有种心虚的感觉。
就象小时候打架弄得一身伤，最怕的不是亲人的责骂，而是他们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为你处理伤口。
“恩。”
海瑟音来到了苏墨的面前，舀起一勺滚烫的黑色药汁，递到苏墨嘴边。
药味冲鼻，苏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那个……能不喝吗？其实都是皮外伤，拉比努斯下手有分寸的。”
苏墨尝试打了个蒙混过关。
比起再打一架，他更讨厌喝药，喝完总会忍不住反胃。
海瑟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放下了举着汤勺的手，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看着海瑟音那带着些失落的模样，苏墨屈服了。
苏墨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样的海瑟音。
英气、强大，却又如此纯粹，你有所求，她便会毫不尤豫地为你去做；你无所求，她就安静地守在一旁，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关心着你。
“我喝，我现在就喝，我自己来就行……”
苏墨视死如归地从海瑟音手中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呕……”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他连忙抓起旁边的水壶，对着壶嘴一通猛灌。
“哈……哈……”
连灌了半壶水，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喉头的恶心感。
苏墨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看向海瑟音。
“海瑟音，我答应了刻律德菈的邀请，成为了她的亲卫。”
“你呢？怎么想？”
“我会跟在你的身边，一起参加宴会，还有……朋友。”
宴会和朋友……
这几个字让苏墨心中泛起苦涩。
沉默片刻后，苏墨最终选择了坦白，将自己在哀丽秘榭的经历，以及对伙伴们可能数百年后才会到来的残酷猜测，全部告诉了她。
“……抱歉，我承诺你的宴会和朋友，可能要等很久，很久了。”
话音落下的下一刻，他猛地一怔，他的脸颊被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掌轻轻抚上。
苏墨抬起头，看到的是海瑟音那清澈的绀蓝色眼眸。
“我会陪你一起等下去。”
她在意的并非时间，并非宴会，几百年时光，她等的起。
她真正在意的是苏墨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个希望——火光永不熄灭，宴会永不散场的希望。
在这凝滞的对视中，苏墨感觉自己的心跳彻底失控了。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被这只不谙世事的海妖，用最纯粹的语言，狠狠击中了软肋。
“即使是数百年？”
苏墨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
“恩，只要小墨鱼在。”
“……”
苏墨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用自己的掌心将那份凉意包裹。
“那就请你，陪我一同等待下去吧。”
海瑟音感受着手上载来的暖意，又提出了另一件事。
“小墨鱼，战斗上的事，我可以帮忙的。”
苏墨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明白海瑟音的意思，打一架把自己打的浑身是伤还昏迷过去，确实挺丢人，但有些东西，是无法避免的。
只有在平时流够了汗，将来才能在战场上少流血。
“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但在变强这件事上，终究要靠我自己。”
“不过，我很开心你愿意帮我。”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的时候一定要说出来，作为朋友，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到，这是我的承诺。”
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苏墨笑了。
“而且，既然我们约定的那场宴会还很遥远。”
“那不如，就从现在，从这里开始。”
“我们一同，去认识新的朋友，参加新的宴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