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双眼时,房间里已经恢复了安静。
胸膛上载来一阵轻微的重量感。
苏墨微微侧过目光。
不知何时,海瑟音已将他的头妥善地放回枕上,自己则趴在他的胸膛上,伴着他的心跳沉沉睡去。
少女睡颜恬静,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小小的阴影。
随着苏墨胸膛的每一次呼吸,她纤柔的身体也随之微微起伏。
几缕调皮的黑亮发丝垂落,拂过他的锁骨,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也带来少女身上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清香。
听着少女平稳的呼吸,苏墨的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将被褥向上拉了拉,想要盖住少女那略显单薄的身体。
然而,即使是这样轻微的动作依旧将浅眠中的少女所惊扰。
海瑟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那双绀蓝色的眼眸。
“打扰到你了吗?”
少女的眼眸中还带着一点初醒的迷朦水汽,没有立刻回答,就这样直直地映出了苏墨的脸庞,就这样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从梦中回神,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我不小心睡着了……”
她说着,缓缓坐起身,如瀑的柔顺长发顺着香肩滑落,脸上绽开一个清浅而温柔的微笑。
“不过,小墨鱼儿的脸色变好了。”
“……我之前的脸色很差吗?”
苏墨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意外。
“看过很多次,所以能看得出来。”
苏墨露出无奈的苦笑,他真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来着。
这时,海瑟音想起了那被她放在桌子上的午饭。
“啊,午饭应该已经冷了,我去热……”
她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话未说完,她的手腕便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
“一起去吧。”
苏墨拉住了她,自己也随之坐起身。
直到此刻,那片因接受太多信息而疲惫不堪的大脑彻底恢复了清明。
他也终于想了起来。
海瑟音所说的那个“约定”,原来指的是他那封留给海瑟音的信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希望,到那时,你依旧能再次让我听听那属于你的歌声。”
她一直都记得。
……
解决完那由海瑟音亲手制成的美味午餐后,苏墨独自来到了窗边,默默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身体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精神也前所未有的饱满。
苏墨不得不承认,她们的判断是对的,一次高质量的睡眠,效果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好。
但也正因如此,他再也没有理由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了。
如今翁法罗斯的局势在来古士的亲自下场后已经瞬息万变,他不能真的当一个甩手掌柜。
所以,是时候了。
苏墨在心中为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定了性。
“越狱!”
当然,他同样不打算让海瑟音夹在他与刻律德菈之间为难。
所以……只能用一点自己的小办法了。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陪伴着他的海瑟音,心中已有了决断。
“海瑟音。”
“恩?”
少女投来询问的目光。
“能帮我个忙吗?”
苏墨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随意自然。
“你们连络用的那种石板,能帮我拿一个过来吗?有了那个,之后在圣城里沟通也会方便许多。”
海瑟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是现在,也没有质疑。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好。”
看着海瑟音转身离去的背影,苏墨无声地松了口气。
只要在她回来之前办完事再回来,这就不算欺骗,顶多……算一个无伤大雅的善意谎言。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至于外围由阿格莱雅神力编织的金色丝线……
蛐蛐金丝,不足挂齿。
他将目光投向脚下坚实的地面。
“地道计划!正式展开!”
“永别了!牢笼!”
没过多久,苏墨的身影已然消失于地面之下。
而就在他出房间的下一刻,走在半途中的海瑟音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望向了他离开的方向。
那双绀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意外与惊奇。
但她没有选择回去,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再次转过身,继续向着存放石板的方向走去。
其实,有一件事海瑟音还没来得及与苏墨说。
早在苏墨好好休息一番后,众人已经没有了将他留在此地的打算。
这本就是为了让一个不知道照顾自己的家伙,能有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好休息的理由。
顶多,加之对其行为起到一点点警示的作用。
如今,既然这间居所已经发挥了它的作用,那便已经足够了。
仅此而已。
……
苏墨从牢笼脱出后便开始查找起了三月七的身影。
有着大地的权柄与小地图的帮助,在奥赫玛这个确定的范围里找人并不算困难。
何况,按照三月七之前所述,她只会在奥赫玛城内漫无目的地转转,所以苏墨也不担心她会跑的太远。
苏墨将手掌按在了奥赫玛的地面上,利用大地的权柄开始感受起了属于奥赫玛的脉搏。
无数脚步声、风声、交谈声……万千杂音如潮水般涌入,又被他轻易滤去。
很快,在云石集市最热闹的一角,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
……
云石集市,最热闹的街角。
一家专卖苹果派的甜品店前,三月七整张小脸都快贴在了那玻璃展柜上。
她就趴在那儿,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展柜里那块烤得金黄酥脆的苹果派,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焦糖香气。
她的嘴角,一滴不争气的口水正在悄然凝聚,摇摇欲坠。
下一刻,她猛地吸溜一声,把那点即将暴露心思的液体用力吸了回去。
“这么想吃,怎么不直接进去拿一个?”
一个带着笑意的调侃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耳畔响起。
三月七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向后跳开,一脸惊魂未定地瞪着突然出现的苏墨。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啊!想吓死本姑娘吗?!”
说完,她嫌弃的眼神再次射向苏墨。
“而且!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既没有钱,又碰不到实体,除了看,还能怎么办!”
她气鼓鼓地抱怨。
苏墨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苹果派上,又慢悠悠地转回来。
“说起来,幽灵也需要吃饭?”
“都说了我不是幽灵啦!”
三月七气得感觉自己的拳头都硬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双手叉腰,摆出审问的架势。
“还有!你之前不是说帮我查找我那‘无法被观测’的原因吗?有答案了?这次你可别想转移话题!”
苏墨终于将目光从苹果派上收回,转过身,煞有介事地托起下巴,沉吟了片刻。
在三月七越发期待的目光中,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吐出两个字。
“没有。”
三月七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然后一寸一寸地垮掉。
“没有你还说的那么自信!”
“哦,我只是觉得,你从满怀期待到彻底失望的表情变化过程,非常有趣。”
“用来打发时间是相当不错的消遣。”
苏墨坦诚的承认了自己的动机。
三月七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墨,那副表情仿佛在控诉:
“你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就在三月七将弓箭都掏出来后,苏墨话锋又一转。
“不过嘛,虽然没有确切答案,但我倒是有两个猜测。”
“诶,你别激动啊。”
苏墨轻松侧身,躲过了少女朝他头顶敲击而来的弓柄。
在少女即将彻底炸毛前,他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的分析。
“首先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你目前的存在形式是一种‘记忆的迷因’。”
“至于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
“第一个可能,是因为我的脑子里,恰好装着与你相关的‘记忆碎片’。”
“第二个可能嘛……”
苏墨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那就是我个人比较特殊了。”
“当然,也可能两者皆有。”
三月七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努力消化着信息。
“哦!记忆碎片!还有你比较特殊!有了这两个线索,我……”
她忽然卡住了。
少女的表情再次从恍然大悟,变成了迷茫,最后重新回到气鼓鼓的模样。
“……我好象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啊!你这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吗!”
苏墨摊开了双手。
“是你自己追问原因,至于解决方法你也没问啊。”
三月七捏紧了拳头。
“那——解——决——方——法——是——什——么!”
“我不知道。”
苏墨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尤豫。
“……”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着那箭矢已经搭在了弓弦上,苏墨说出了这次查找她的真正原因。
“我这里,有一个关于你同伴的情报,或许需要你的一点帮助。”
三月七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身上的气愤瞬间消失。
“你说的是星和丹恒?”
“那不然还能是谁……”
“他们发生什么事了吗?遇到危险了?”
谈到关于星和丹恒安危的问题,三月七立马就紧张了起来。
“恩……说危险也算是危险吧,再怎么说他们也想要进入翁法罗斯。”
“你在这个世界也游荡了一段时间,所谓的‘黑潮造物’你也见过了。”
“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那黑潮造物的始作俑者,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幕后主导者,他可能会去找你的同伴的麻烦。”
“诶?”
一听到这,三月七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担忧与焦急。
“那我该怎么做?”
她脱口而出。
“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只不过需要你的一点小小的帮助。
“什么帮助?”
三月七追问。
苏墨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三月七的眉心。
“把你记忆深处里的另一个存在叫出来。”
“另一个……存在?”
“没错,你应该对‘她’有印象才对,你们见过面的。”
听见苏墨这样一说,三月七立马就回想起了曾经旅行中,那纯美骑士到来时的记忆。
“可,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出来啊。”
在苏墨的引导下,三月七完全没有去细想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或许,你可以试试一句咒语。”
苏墨看着三月七那紧张的神情。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然后用你最大的诚意大声呼喊——”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将台词附耳告诉了她。
“‘拜托了,另一个我!和我一起去救那两个旅行至今的伙伴吧!’”
空气死寂了三秒。
三月七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错愕,再到极致的荒谬,最后化作一种“你是不是在耍我”的愤怒。
看着她这副模样,苏墨表现得无辜至极。
单凭他确实没办法凭空把“长夜月”喊出来,除非他直接对三月七动手,但那种粗暴的方式会让他很难再得到长夜月的帮助。
不如让三月七自己先试试。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毕竟,决定权在你手里。”
说完,苏墨便静静的等待起了对方的决定,
如果能获得长夜月的帮助,那底牌将再添一笔。
就记忆中关于来古士的情报来看,它在这个世界上显然是免疫所有物理攻击的。
但相比之下,来古士在精神层面的手段抵抗力显得就弱很多。
而长夜月,恰巧就是这方面的行家。
至于如何请出这位高手……
那眼前的三月七显然就是问题的关键。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
三月七的眼神变了又变。
“你真的没有骗我?”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而且,从头到尾我可都没有欺骗过你吧。”
虽然苏墨对她称得上恶趣味十足,但确实没有在任何信息上欺骗过三月七。
三月七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些许。
即便苏墨给出的方案荒谬又羞耻,简直象是某种惩罚游戏。
但苏墨分析的一切都有理有据,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另一个存在”都点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星与丹恒……
一想到两位最重要的同伴可能即将遇到险境,任何的尤豫和纠结都成了她无法原谅的奢侈。
少女的脸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紧紧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苏墨的视线。
时间,不能再浪费了。
为了伙伴……
哪怕是被眼前这家伙看到自己那羞耻的一面,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