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长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开了。
李院长先探出半个身子。
他左右看了看。
像是在侦查敌情。
确认楼道里只有几个正在生火做饭的邻居，他才转过身，冲着屋里招手。
“晚意啊，慢点，门槛高。”
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刚才在屋里拍桌子瞪眼的老头，这会儿像是个伺候太后起驾的老太监。
林晚意抱着顾宁走了出来。
顾砚深单手抱着顾安，另一只手拎着那个立了大功的破收音机，跟在后面。
“老师，您不用送了。”
林晚意无奈地笑了笑。
“那哪行！”
李院长把怀里的公文包抱得更紧了些。
那里面装着林晚意的笔记本。
他用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口，恨不得把包揉进肋骨里。
“这楼道黑，还有杂物，万一绊着你了怎么办？”
李院长一脸严肃。
“你现在可是咱们院的……咳咳，重点保护对象。”
正说着。
对门张教授提着垃圾袋出来了。
张教授也是农学院的老资历，平时和李院长不对付，两人见面就掐。
他看了一眼顾砚深，又看了一眼林晚意。
鼻子哼了一声。
“哟，老李，这又是送客呢？”
“听说这是顾团长的爱人？”
“怎么，来找你走后门，想在学校食堂谋个择菜的差事？”
这话很酸。
最近顾砚深的风头太盛，连带着家属也被人议论。
大家都觉得，一个资本家小姐，也就是长得好看点。
到了农学院这种讲技术的地方，那就是个花瓶。
林晚意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张教授一眼。
顾砚深的脚步停住了。
他刚要开口。
李院长先炸了。
“择菜？”
李院长瞪着眼睛，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张教授脸上。
“老张，你那双眼睛要是不用，就捐给更需要的人！”
“择菜？”
“人家是来指导工作的！”
“我告诉你，就算是你那个引以为傲的博士生，给晚意提鞋都不配！”
张教授愣住了。
手里的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情况？
指导工作？
这老李头喝假酒了？
李院长懒得理他。
他转身，对着林晚意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晚意，别理这些俗人。”
“明天一早，我就去部里堵领导的门。”
“你等我好消息！”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帮林晚意挡住了楼道口吹进来的风。
一直送到楼下大门口，看着一家四口走远了，李院长才哼着小曲儿回去了。
留下张教授一个人站在楼道里，风中凌乱。
……
回大院的路上。
夜深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顾砚深走在林晚意左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寒气。
“媳妇。”
他突然喊了一声。
“嗯？”
“那个数据。”
顾砚深停下脚步。
他把熟睡的顾安往上托了托，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直直地看着林晚意。
“是不是太好了？”
他不懂种地。
但他懂人性。
如果是普通的增产，李院长会高兴，但不至于疯癫。
能让一个泰斗级人物失态成那样。
那份数据，绝对不仅仅是“好”那么简单。
那是妖孽。
林晚意心口微颤。
她抬头，看着这个敏锐得可怕的男人。
“是有点好。”
她承认了。
“不过，那是咱们家的秘密。”
她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怎么，顾团长要把我上交给国家切片研究吗？”
顾砚深没有笑。
他腾出一只手。
粗糙的大手，抓住了林晚意的手腕。
很用力。
有些疼。
“记住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狠劲儿。
“以后这种东西，除了李院长，谁也不准给。”
“如果有人问起。”
“就说是我让你种的。”
“说是我从特殊渠道弄来的种子。”
他把所有的风险，一口气揽到了自己身上。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那些种子是从哪来的。
哪怕这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可预知的麻烦。
林晚意看着他严肃的侧脸。
心口像是被暖了一下。
软得一塌糊涂。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好。”
“听你的。”
……
第二天。
国防大学第二食堂。
正是早饭时间。
人声鼎沸。
林晚意买了两碗小米粥，两个肉包子，坐在角落里喂孩子。
顾砚深一早就出操去了。
她不想在家里开火，便带着孩子来食堂凑合一口。
食堂里人来人往。
不少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那就是顾团长的爱人？”
“长得是真漂亮，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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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有什么用？听说就是个家庭妇女。”
“昨晚我看见李院长送他们出来，听说还在研究什么种地？”
议论声不绝于耳。
林晚意充耳不闻。
她耐心地把肉包子掰碎，一点点喂进顾宁的小嘴里。
“哟，这不是嫂子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三个穿着女式军装学员服的女生走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短发，颧骨很高。
叫赵红。
是孟婷的室友，也是孟婷的头号跟班。
昨天孟婷那束花被扔进垃圾桶的事，已经在女生宿舍传遍了。
大家都替孟婷不值。
觉得这个林晚意太不识抬举。
赵红端着饭盒，一屁股坐在林晚意对面的空位上。
“嫂子，听说您是种地的行家？”
赵红故意把嗓门提得很高。
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林晚意头都没抬。
“有事？”
赵红嗤笑一声。
“没事，就是好奇。”
“咱们这大院里，家属要么是文工团的，要么是医院的，最次也是个老师。”
“像您这样，专门研究掏大粪、种庄稼的，还真是独一份。”
“怪不得昨晚看见您给李院长送白菜呢。”
“怎么着，是不是想给咱们食堂也送点？”
“虽然咱们这不缺那几颗烂白菜，但看在顾团长的面子上，也不是不能收。”
“哈哈哈哈……”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女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刺耳。
充满了优越感。
食堂里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都停下筷子看热闹。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把“农业研究”偷换概念成“掏大粪的农妇”。
这就是孟婷那帮人的手段。
先把你捧成“泼妇”，再把你踩成“村妇”。
让你在这个大院里，永远抬不起头。
林晚意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她拿出手帕，给顾宁擦了擦嘴。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国宴。
然后。
她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怒气。
只有冷漠。
像看傻子一样的冷漠。
“赵同学是吧？”
林晚意开口了。
“国防大学的后勤补给理论课，你是怎么及格的？”
赵红愣了一下。
“什么？”
“粮食是国家的基石，农业是国防的根本。”
林晚意语气平淡。
“没有农民种地，你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拿着国家的津贴，吃着农民种的粮食，反过来嘲笑劳动人民？”
“这就是你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