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深的脸还黑着。
像块刚从煤堆里挖出来的硬石头。
“那个孟婷。”
他步子迈得大，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作响。
“我要查她。”
林晚意被他牵着手，不得不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她晃了晃他的胳膊。
“查是要查。”
“但现在的任务，是吃饭。”
她指了指前面不远的家属楼。
“李老师该等急了。”
“而且，你儿子要是再拿不到那个破收音机，今晚能把房顶掀了。”
提到儿子，顾砚深脚下的步子慢了。
那股子煞气，散了一半。
两人回了趟家，抱上了两个孩子。
顾安一见顾砚深，那张酷酷的小脸立刻亮了。
两只小手伸得直直的。
顾砚深心里一暖。
刚要把儿子抱进怀里亲一口。
顾安的小手一拐弯，直接抓住了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破收音机。
“……”
顾砚深的手僵在半空。
顾安抱住那个破破烂烂、甚至还露着电线的收音机。
小脸在上面蹭了蹭。
满足了。
对于亲爹伸过来的怀抱，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林晚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来在他心里，你还不如一堆废铜烂铁。”
顾砚深把手收回来，黑着脸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
北大农学院教职工宿舍。
筒子楼，过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
满楼道都是羊肉汤的香味。
“咚咚咚。”
顾砚深敲响了三楼的一扇门。
“来了来了！”
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一开。
李院长系着个油乎乎的围裙，手里还拿着双长筷子。
头发花白，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一看到门口的顾砚深。
李院长的脸板了起来。
“怎么才来？”
“羊肉都老了！”
“你们当兵的不是最讲究时间观念吗？”
顾砚深敬了个礼。
“抱歉，老师，处理了点事。”
李院长哼了一声，没接茬。
转头看向林晚意。
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晚意来了？”
“快进快进！外面冷！”
“哎哟，这就是宁宁和安安吧？真俊！”
他直接越过顾砚深，把林晚意迎了进去。
顾砚深提着大包小包，还得抱着两个孩子。
像个被打入冷宫的长工。
只能默默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屋子不大，到处都是书。
中间支着个铜锅子，炭火烧得正旺。
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坐坐坐。”
李院长招呼着，把最好的一盘手切羊肉推到林晚意面前。
“正宗的滩羊，托人从西北带来的。”
“补气血，你多吃点。”
林晚意也没客气。
她把自己带来的网兜放在桌上。
“老师，我也带了点东西。”
“自家种的大白菜，给您尝尝鲜。”
李院长扫了一眼那网兜。
两颗白菜。
水灵灵的，叶子翠绿欲滴，像是翡翠雕出来的。
但他没太在意。
这年头，谁家不囤几百斤大白菜？
“行，放那吧。”
“先吃肉！”
顾砚深把孩子安顿好，挽起袖子开始涮肉。
他先烫了一筷子肉。
变色，捞出，蘸好麻酱。
直接放进了林晚意的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李院长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
“行啊，顾团长。”
“还算是个疼媳妇的。”
“这次学校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
“那种心思不正的学生，就得踢出去！”
顾砚深没说话，又给林晚意夹了一块豆腐。
林晚意笑了笑。
“老师，这白菜您不下锅尝尝？”
她指了指那网兜。
李院长摆摆手。
“白菜有什么好吃的，那是没肉吃才嚼那个。”
“吃肉吃肉。”
林晚意没听他的。
她自己动手，掰了几片菜叶子。
扔进滚烫的铜锅里。
也就是几秒钟的功夫。
一股清甜的香气，突然从锅里钻了出来。
霸道地盖过了原本浓郁的羊肉膻味。
李院长的鼻子动了动。
“什么味儿？”
他吸了吸气。
“怪香的。”
林晚意把烫好的白菜夹起来，放进李院长的碗里。
“您尝尝。”
李院长半信半疑地夹起那片菜叶。
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咔嚓。”
清脆。
紧接着，一股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一点白菜的土腥味，只有清甜的鲜味。
甚至比那滩羊肉还要让人上头！
李院长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又嚼了两下。
咽下去。
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
“这……”
他又夹起一片，塞进嘴里。
这次吃得更快。
“这白菜哪来的？”
李院长把筷子拍在桌上，盯着林晚意。
“这是什么品种？”
“我在农学院干了三十年，从来没吃过这种口感的白菜！”
林晚意慢条斯理地吃着顾砚深剥好的虾。
“就是普通种子。”
“在院子里随便种的。”
“可能是……水土好？”
那是灵泉水浇灌出来的。
也就是“稀释版”。
要是直接用原液，估计李院长今天得把舌头吞下去。
李院长不信。
他直接站起来，把那颗剩下的白菜抱在怀里。
像抱着个大金砖。
“不可能！”
“这绝对是变异株！”
“这种甜度，这种脆度，还有这个叶绿素的含量……”
职业病犯了。
饭也不吃了。
他开始对着一颗白菜相面。
顾砚深见怪不怪。
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吃完，又给顾安递了一块馒头片。
顾安正忙着拆收音机，根本没空张嘴。
小手拿着一把餐刀，正在拧螺丝。
那专注劲儿，和旁边的李院长如出一辙。
一老一小。
一个研究白菜，一个研究破烂。
画面诡异又和谐。
林晚意擦了擦嘴。
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老师。”
“白菜您留着慢慢研究。”
“这里有个东西，您得先看看。”
李院长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白菜。
“什么？”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那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记录的是一组小麦的生长周期、抗病性测试和产量预估。
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得吓人。
而且，那个预估产量……
“这是……”
李院长抬头看向林晚意。
呼吸变得急促。
脸涨得通红。
“这是您上次给我的那个新课题。”
林晚意语气平静。
“我在家里的自留地做了一组对照实验。”
“这是第一茬的数据。”
其实这是空间里种出来的。
时间缩短了十倍不止。
而且抗病性点满。
李院长颤抖着手，往后翻。
越翻越快。
越看越心惊。
“这不可能……”
“生长周期缩短了三分之一？”
“抗倒伏能力提升了两倍？”
“亩产……预估一千二百斤？”
现在的技术，小麦亩产也就是三四百斤。
这数据如果是真的。
那就是放卫星！
就是国家级的突破！
李院长合上笔记本。
死死按住。
像是怕它飞了。
他盯着林晚意，声音都在哆嗦。
“晚意。”
“这数据……保真？”
林晚意点头。
“我用人格担保。”
“好！好！好！”
李院长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辣得直咳嗽，却笑得震天响。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是搞农业的天才！”
“去他娘的作风问题！”
“谁敢再说你一句闲话，老子拿铁锹拍死他！”
他激动得在屋里转圈。
“这项目，我亲自带！”
“明天……不，今晚我就去打报告！”
“我要向上面申请专项经费！”
“给你建专门的实验田！”
顾砚深看着激动的李院长。
又看了看淡定的媳妇。
眼里闪过一丝骄傲。
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林晚意的手。
掌心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