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滑。”
两个稚嫩的字,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顾秀珍那翻滚的身体,僵在了地上。
张丽娜那义愤填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周政委、李院长、张将军……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那个撒泼打滚的女人身上,移到了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奶娃娃身上。
顾安。
他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小小的手指,还指着顾秀珍脚边那片不起眼的水渍。
那里,水泥地面颜色深了一块。
要不是他指出来,在刚才的混乱中,根本没人会注意到。
顾秀珍的心沉了下去。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哭嚎声戛然而止。
“这……这是……”
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地上的水,又看看顾秀珍,挠了挠头。
“孩子说啥呢?”
“他说水,滑。”苏晴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看向林晚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水……”
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聚焦到了那片深色的地面上。
顾秀珍的心里一咯噔。
周政委脸色一沉。
他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看顾秀珍那只号称要“残废”的脚。
而是直接蹲下身。
他伸出手,在那片湿漉漉的地面上,轻轻摸了一下。
冰凉的。
不是热汤。
只是一滩凉水。
周政委站起身。
他看着还躺在地上发懵的顾秀珍,平日里和蔼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冰霜。
“顾大姐。”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这水……是你自己洒的吧?”
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自己洒的?
那不就是说……她是故意滑倒的?!
顾秀珍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不……不是……”她慌乱地摆着手,眼神躲闪,“是……是刚才洗菜溅出来的……”
“洗菜?”
林晚意冷笑一声,从顾砚深身后走了出来。
她指着旁边干干净净的洗碗池。
“我今天所有的菜都是在家里洗好切好才带来的,这个水池,从头到尾就没用过。”
她再一指灶台。
“而且,这水渍离灶台这么远,离水池也这么远,偏偏就在你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姑姑,这水是怎么‘溅’过去的?难道它自己长了腿吗?”
林晚意的话,一句比一句锋利,像刀子一样,一层层剥开顾秀珍的伪装。
“我……我那是……那是端水的时候洒的!”顾秀珍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端水?”林晚意挑眉,“姑姑你端凉水做什么?给汤降温吗?”
“我……”顾秀珍彻底慌了,语无伦次,“我就是……就是想喝口水……”
“厨房里有暖水瓶,有茶杯,您偏偏要用瓢去舀凉水喝?”林晚意逼问。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响了起来。
可这一次,风向彻底变了。
“我的天,原来是她自己演的啊?”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自己摔倒,还诬陷人家下毒?”
“刚才还闹着要人家下跪磕头呢!这心肠也太毒了!”
“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长辈!”
“丢人!真是把老顾家的脸都丢尽了!”
一道道鄙夷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在顾秀珍身上。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丽娜站在人群里,脸色煞白,悄悄地就想往后缩,想把自己从这场闹剧中摘出去。
林晚意却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转过身,目光冷冷地锁定在张丽娜的脸上。
“张丽娜。”
张丽娜的身体一僵,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林晚意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点温度。
“你刚才不是说,你亲眼看见我动手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力。
张丽娜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林晚意追问。
“现在,当着这么多叔叔阿姨的面。”
林晚意微微倾身,凑近她,两人的距离近到张丽娜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把你‘看见’的,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我……我……”张丽娜吓得浑身发抖。
“说啊。”林晚意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不是看见了吗?”
“看见我手都没抖?”
“看见我泼汤的弧度是算好的?”
“你不是还看见我笑了?”林晚意淡淡一笑,“是这样笑的吗?”
她笑容一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还是这样?”
张丽娜被她这忽冷忽热的态度吓得连连后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看错了……”
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看错了?”林晚意不放过她,“刚才你不是还言之凿凿,说我连泼汤的弧度都算好了吗?”
“不是还义正言辞地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不能放过阶级敌人吗?”
“怎么,现在又看错了?”
“你这眼睛,是长在谁身上的?是听谁指挥的?”
林晚意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
“还是说,你这眼睛,就只会看那些颠倒黑白的是非!”
张丽娜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父亲,后勤处的张科长。
张科长此刻也是满头大汗,脸色铁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想开口替女儿说两句软话。
就在这时。
一声冷哼,从旁边传来。
是张将军。
他那双犀利的眼睛,此刻正毫不客气地盯着张科长。
“老张。”
张将军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怒火。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张科长的身体一颤,立正站好。
“将军……”
“在军区大院里,公然颠倒黑白,诬陷英雄家属!”
“我看你们后勤处,是太闲了!”
张科长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他很清楚,张将军这句话的分量!
“将军!将军我错了!是……是我教女无方!是我管教不严!”
他突然转过身,对着还在发愣的张丽娜,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声音清脆响亮。
整个厨房门口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混账东西!”张科长气急败坏地吼道,“还不快给林晚意同志道歉!”
张丽娜捂着脸,彻底懵了。
她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顾秀珍躺在地上,看着这急转直下的一切,看着自己彻底沦为一个小丑。
羞辱,愤怒,怨毒……
所有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个疯子一样,伸出手指,指向那个戳穿了她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个只有半岁大的,顾安。
“一个小屁孩的话怎么能信!”
她尖叫起来,声音刺耳至极。
“他懂什么!他就是个……”
怨毒的话,冲口而出。
“他就是个小杂……”
“种”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个威严的,带着岁月沉淀的男中音,突然从院子门口传来。
“他的话不能信,那我的眼睛呢?”
众人迅速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形清瘦,但腰杆笔直如松的老人,正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目光如炬。
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
原本嘈杂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张将军,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尊敬的神色。
顾砚深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爸。”
来人,正是顾砚深的父亲,刚刚从外地疗养回来的顾司令。
顾司令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屋里的一片狼藉。
扫过地上打翻的板凳,扫过一脸惊恐的张丽娜,扫过满脸冷汗的张科长。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那个状若疯癫的妹妹,顾秀珍的脸上。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从窗外,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