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
林晚意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
顾安没理。
小屁股撅着,对着那根可怜的床腿死磕。
手里的螺丝刀“咔咔”作响。
他很忙。
拆完这张床,他还打算去研究一下那台虽然已经很难看、但依然坚挺的缝纫机。
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是不能拆的。
除了妈妈。
“安安,看这里。”
林晚意又喊了一声。
这次,她把那张画纸举了起来。
轻轻晃了晃。
纸张摩擦空气,发出“哗啦”的轻响。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子钻鼻子的甜香。
那是灵泉草莓特有的霸道香气。
顾安的小鼻子动了动。
吸气。
再吸气。
好香。
比爸爸带回来的糖还要香。
他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情愿地转过小脑袋,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勾引他的鼻子。
然后。
他就不动了。
手里的螺丝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砸到了脚趾头。
他都没缩一下。
那双酷似顾砚深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晚意手里的那张纸。
白色的纸上。
一团雪白的绒毛。
两只弯弯的角。
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黄得发亮的铃铛。
脸颊上还有两坨粉嫩嫩的红晕。
最要命的是那个背景。
林晚意随手涂的一抹草绿。
鲜艳,翠绿,像是要把这冬天的萧瑟给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这种颜色,顾安没见过。
他在大院里见过最鲜艳的东西,就是红旗和标语。
但那个红,是庄严的,是厚重的。
而眼前这个。
是活的。
像是那个小羊下一秒就要从纸上跳下来,用那个黄澄澄的铃铛砸他的头。
“这是……羊?”
顾安爬了起来。
连滚带爬。
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林晚意面前。
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想抓,又不敢抓。
那是本能的对美好事物的敬畏。
“对,这是喜羊羊。”
林晚意把画纸平铺在茶几上。
“喜……喜……”
顾安学着发音。
字正腔圆。
旁边的顾宁也不哭了。
小丫头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
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
“啊!啊!”
她指着画上的那坨粉红色,张嘴就要咬。
那是草莓汁调的。
确实能吃。
林晚意伸手挡住女儿的小嘴,拿手帕给她擦了擦口水。
“不能吃,这是看的。”
顾宁不干了,扁着嘴要哭。
林晚意拿起笔。
又蘸了一点黑色的颜料。
那是锅底灰加蜂蜜。
她在画纸的角落里,刷刷几笔。
画了一颗黑色的炸弹。
又蘸了点红色。
画了一团爆炸的火光。
“砰!”
林晚意嘴里配着音。
顾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比刚才看羊还要亮。
那是属于男孩子的热血。
“炸!”
他指着那个炸弹。
兴奋得小脸通红。
“对,炸弹。”
林晚意把顾宁抱在怀里,一只手拿着笔,看着已经彻底把拆家大业抛在脑后的儿子。
笑了。
小样。
治不了你?
“想不想知道,谁扔的炸弹?”
林晚意像个拿着糖果诱拐小孩的大灰狼。
顾安拼命点头。
脑袋都要点掉了。
林晚意换了一张纸。
笔尖蘸满了灰色的颜料。
那是用木炭灰调的,加了一点点蓝莓汁,灰得很有质感。
落笔。
一个刀疤脸。
一顶破帽子。
两颗尖尖的牙齿。
眼神凶狠又带着点滑稽。
灰太狼。
“这个叫灰太狼。”
林晚意一边画,一边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讲设定。
“他住在狼堡里。”
“每天的任务,就是抓羊。”
“但他从来没吃到过羊。”
“因为他有个老婆,叫红太狼。”
林晚意又蘸了点红色。
画了一个拿着平底锅的母狼。
“红太狼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拿平底锅敲他的头。”
“当!”
林晚意拿笔杆子轻轻敲了一下顾安的脑门。
顾安没躲。
他傻了。
这种故事设定,对于七十年代的小朋友来说,冲击力不亚于看到了外星人。
没有阶级斗争。
没有忆苦思甜。
只有狼抓羊,羊跑,狼挨打。
简单。
粗暴。
快乐。
“还……还要。”
顾安抓着林晚意的袖子。
指着那张空白的纸。
还要画。
还要听。
床腿?
什么床腿?
那有灰太狼好看吗?
那是能炸飞喜羊羊的神器吗?
林晚意也没停。
她一口气画了懒羊羊、美羊羊、沸羊羊。
五颜六色。
摆满了整个茶几。
屋子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清的、随时可能爆发哭闹的紧张感。
而是充满了色彩的张力。
每一张画,都像是一个彩色的窗口。
把这个灰扑扑的筒子楼,变成了一个童话世界。
“妈……讲。”
顾安把那一堆画纸抱在怀里。
像个守财奴。
生怕被风吹跑了。
他指着那个头上顶着一坨屎发型的懒羊羊,要求听故事。
林晚意清了清嗓子。
刚要开口。
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锁开了。
一股冷风卷着雪花钻了进来。
顾砚深推门而入。
他身上带着还没散去的寒气。
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手里还提着两个铝皮饭盒。
那是从食堂打回来的晚饭。
“好香。”
顾砚深吸了吸鼻子。
不是饭菜香。
是一股奇怪的、带着果味的甜香。
难道媳妇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他换了鞋。
把饭盒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一边解着领口的扣子,一边往里走。
“媳妇,今儿这两个小崽子没闹……”
话没说完。
卡住了。
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顾砚深站在客厅中央。
那双看惯了生死、面对枪林弹雨都能面不改色的眼睛。
此刻。
直直地瞪着。
瞳孔里倒映出来的,不是他那两个捣蛋鬼儿女。
而是墙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晚意已经把画好的几张画,用胶带贴在了那面白墙上。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
红的艳。
黄的亮。
绿的翠。
紫的妖。
那些颜色,像是某种具有生命力的病毒,疯狂地侵蚀着顾砚深贫瘠的视觉神经。
在这个年代。
这种饱和度极高的色彩,几乎是不存在的。
哪怕是新华书店里最精美的画报,也带着一股油墨的暗沉和颗粒感。
可墙上这些。
太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让人心跳加速。
那个带着刀疤的狼,正举着平底锅,像是要冲出画面给他一下子。
那个顶着一坨便便发型的羊,正咧着嘴,嘲笑他的呆滞。
顾砚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
皮靴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想要去触碰那张画纸。
却在距离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敢碰。
怕碰坏了这从天上掉下来的颜色。
“这……”
顾砚深转过头。
看着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画笔的林晚意。
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是你画的?”
林晚意抬起头。
脸上还沾着一点点黑色的锅底灰。
像个偷吃的小花猫。
她手里正举着最后一张刚画好的画。
那是“慢羊羊”。
头上长着草的老村长。
“回来啦?”
林晚意笑了笑,把画纸递过去。
“给顾团长欣赏一下。”
“这是咱们家的新成员。”
顾砚深机械地接过那张画。
触手微凉。
带着一股蓝莓的香气。
他看着那个慢吞吞的老羊。
又看了看正抱着顾安大腿、指着墙上那些画“啊啊”乱叫的顾宁。
还有那个平日里除了拆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此刻却乖得像只鹌鹑一样盯着画看的顾安。
顾砚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白气在暖和的屋子里迅速消散。
“真好看。”
他憋了半天。
憋出这三个字。
没什么文化的形容。
却是最直白的震撼。
“比文工团画的那些……”
顾砚深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最后,他指了指墙上那只灰太狼。
“比那个带劲多了。”
他脱下军大衣。
走到墙边。
看着那满墙的色彩。
突然觉得,这个原本冷冷清清、只有黑白灰的家。
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