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春花跑了。
像只斗败的公鸡,夹着尾巴,拽着哭闹的孙子,消失在胡同口。
林晚意家的小院,却彻底炸了。
“晚意妹子!教我!教我!”
“去我家拿菜!我家刚分了一捆大菠菜!”
“用我的!用我的胡萝卜!又大又红!”
刚才还躲得远远的一群女人,现在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十几双手,几十只眼睛,全都聚焦在林晚意身上。
她们手里还拿着东西。
这个提着一网兜鸡蛋,那个抱着一坛子自家腌的酸菜。
苏晴跑得最快,她直接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往林晚意手里塞。
“晚意!不!林老师!”
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这是二尺布票!你收下!就当……就当学费了!”
“对对对!学费!”
其他人有样学样,拼命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
“我的鸡蛋!给孩子补身体!”
“这酸菜是俺娘家传的手艺!开胃!”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孩子们也跟着起哄,有的在妈妈腿边上蹿下跳,有的干脆又为了抢画撕打起来。
哭声,喊声,大人的央求声,混杂在一起。
“都别挤!别挤!”
林晚意被围在中间,怀里的顾安皱着小眉头,一脸不高兴地护着妈妈手里的画。
“大家听我说!”
林晚意不得不提高声音。
可没人听。
每个人都怕自己落后了,学不到这神仙一样的本事。
林晚意看了看这群快要打起来的女人,又看了看那些哭闹打滚的孩子。
她什么也没再说。
她只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们想不想听,懒羊羊是怎么从灰太狼的锅里跑出来的?”
一瞬间。
整个院子,安静了。
刚才还在地上打滚的小虎,突然停住了哭声,一骨碌爬起来。
那个抢画的大毛,也松开了手,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所有孩子的哭闹,尖叫,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几十双黑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全部望向林晚意。
大人们也愣住了。
她们看着自家那个前一秒还混世魔王一样撒泼的儿子,后一秒就成了课堂上最乖的学生。
一个个张着嘴,手里举着的鸡蛋和布票都忘了放下。
这……这是什么妖法?
林晚意把顾宁放在院子里的竹藤椅上,又把顾安拉到身边。
她就那么站在院子中央,开始讲。
“那天,灰太狼又抓住了懒羊羊,他烧好了水,就准备下锅……”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故事很简单,就是动画片里最常见的一集。
可在这个没有任何娱乐的年代,在这个只有黑白小人书的年代。
这个彩色的,充满了惊险和趣味的故事,对孩子们来说,是致命的吸引力。
孩子们围成一个圈,坐在地上,仰着头。
听得入了迷。
当听到懒羊羊用计谋把灰太狼骗进锅里的时候,孩子们发出一阵阵欢呼。
当听到灰太狼大喊着“我一定会回来的”飞上天时,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妈妈们,就那么站着,傻傻地看着。
看着自家孩子那一张张专注又快乐的脸。
有个嫂子,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她用手背抹了抹泪。
她家那小子,是院里有名的淘气包,一天不挨三顿打就不安生。
可现在,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听得比谁都认真。
故事讲完了。
林晚意拍了拍手。
“好了,现在,想学画画的小朋友,跟妈妈站在一起。”
“哇!”
孩子们一哄而散,各自跑回自己妈妈身边,拉着妈妈的手,一脸的期待。
没有一个哭的。
没有一个闹的。
院子里,前所未有的和谐。
“现在,我教妈妈们怎么做颜料。”
林晚意把桌上那两碗颜料端起来。
“红色,用草莓或者甜菜根。”
“绿色,用菠菜。”
“黄色,用万寿菊或者胡萝卜。”
“都捣碎了,用纱布过滤出汁水,然后加上一点点糯米粉熬成糊状就行。”
她讲得简单明了。
“家里没有糯米粉的,用白面粉也行,就是稠一点。”
妈妈们听得连连点头,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好了,颜料说完了。现在教你们画。”
林晚意拿出一张新纸。
“我们先画喜羊羊。”
她拿起那支用锅底灰做的黑笔。
“画羊,很简单。”
“先画一个大大的,圆圆的脸。”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然后,在头顶上,画一坨像云彩一样的卷毛。”
她又画了几笔。
“眼睛,就是两个黑点点。”
“鼻子和嘴,连在一起,是个三瓣嘴。”
她一边说,一边画。
一个最简单的喜羊羊头像,出现了。
“妈妈们看懂了吗?”
“懂了!懂了!”
“原来这么简单!”
“我以为多难呢!”
一个之前在纺织厂做工的嫂子,胆子最大。
她跑回家拿了纸笔,就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学着画。
她画的圆不圆,线也歪歪扭扭。
可一个羊的轮廓,居然真的出来了。
“妈!你画的是羊!”
她儿子凑过去,惊喜地大叫。
“是吗?像吗?”那嫂子激动得手都在抖。
“像!妈妈好厉害!”
孩子的一句夸奖。
让那个三十多岁,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女人,脸上绽放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
她抬起头,看向林晚意的方向,充满了感激。
林晚意对着她,点了点头。
“大家回家都可以试试。”
“不一定非要画羊,画个小鸡,画个小花,孩子们都会喜欢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突然。
“谢谢……林老师!”
苏晴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对着林晚意,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声“林老师”,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谢谢林老师!”
那个纺织厂的嫂子,也跟着喊。
“谢谢林老师!你真是活菩萨!”
“谢谢林老师!”
“林老师辛苦了!”
院子里,所有的女人。
不管之前是看热闹的,是怀疑的,还是嫉妒的。
此刻,她们全都发自内心地,朝着林晚意,喊出了那三个字。
一声又一声的“林老师”。
回荡在北大教职工家属院的上空。
这声音,比任何的辩解都有力。
它彻底洗掉了贴在林晚意身上的所有标签。
什么“资本家小姐”。
什么“狐狸精”。
在这一刻,她只有一个身份。
是这个大院里,所有孩子和母亲都尊敬的。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