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教职工家属院的热闹,终于随着夜幕降临而散去。
苏晴牵着儿子小虎,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无数孩子羡慕过的《懒羊羊》,回了她真正的家——军区大院。
刚走进大院,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冲啊!”
“一营守住左翼!二营跟我上!”
十几个半大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拿着木头做的“枪”,正在黄土地上“冲锋陷阵”。
领头的是个黑小子,人称“石头”,他爸是三团的团长,也是这群孩子的头儿。
石头一眼就看见了走进院子的小虎。
更看见了小虎手里那张花花绿绿的纸。
“站住!”
石头把木枪往地上一插,拦住了小虎的去路。
他身后那群“小战士”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小虎,你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儿?”
石头吊着眼角,朝那张画努了努嘴。
“花里胡哨的,娘们儿唧唧!”
“哈哈哈!”
他身后的孩子们哄堂大笑。
在军区大院,男孩子只玩打仗、摔跤,谁要是喜欢花草,那是要被笑掉大牙的。
小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想起在北大院里,自己是如何被追捧的。
他鼓起勇气,把那张画“哗啦”一下,在石头面前展开。
“这是懒羊羊!”
石头的嘲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身后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小战士”的动作都定格了。
他们直勾勾地,看着那张纸。
那白得发亮的身体,那黑得浓重的线条,那头上顶着的一坨可爱的“便便”发型。
这一切,都像一块彩色的石头,砸进了他们灰扑扑的世界。
“这……这啥玩意儿?”
一个孩子结结巴巴地问。
石头没说话。
他一把从呆住的小虎手里,夺过了那张画。
“喂!你还给我!”小虎急了。
石头根本不理他。
他把画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一开始,脸上是嫌弃。
然后,是好奇。
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占有欲。
他把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自己怀里,动作熟练得像是藏匿一份机密文件。
然后他拍了拍小虎的肩膀,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宣布。
“这玩意儿,以后归我了。”
“凭什么!”小虎不干了。
“不凭什么!就凭我拳头比你大!”石头扬了扬黑乎乎的拳头。
这一下,点燃了火药桶。
“石头!凭什么给你!”
“我也要看!”
“给我!我拿我爸的子弹壳跟你换!”
刚才还嘲笑这是“娘们儿玩意儿”的一群孩子,瞬间反水,疯了一样朝着石头扑了过去。
一场为了争夺《懒羊羊》所有权的“世界大战”,在军区大院的空地上,惨烈爆发。
当晚。
三团团长石刚一回家,就觉得气氛不对。
他老婆迎上来,一脸的愁容。
“当家的,你快去看看吧,石头要翻天了。”
石刚眉头一皱,推开儿子的房门。
只见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正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晚饭一口没动。
“石头!又耍什么脾气!”石刚的嗓门像洪钟。
被子里传来儿子闷闷的声音。
“爸,我要那个羊!”
“什么羊?”石刚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头上长着一坨屎的羊!”
石刚:“……”
他花了半个小时,才从老婆和儿子的哭诉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一张画。
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画着一只怪羊的画。
他儿子跟人打了一架,画被撕成了两半。
现在,他儿子为了这半张破画,绝食抗议。
石刚气得血压飙升。
“为了个画,不吃饭?没出息的东西!我抽死你!”
他抄起皮带。
可还没等他动手,隔壁二团老张家的婆娘就来敲门了。
“老石!你家石头是不是也为了那个画在闹?”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也是!哭得嗓子都哑了!”
紧接着,一营、二营……住在这一片的军官家属,一个个都找上了门。
情况出奇地一致。
整个军区大院,被一只不存在的羊,闹得鸡飞狗跳。
第二天一早。
苏晴的老公,在后勤处工作的老陈,刚到办公室,就被人堵了。
堵他的人,是三团团长石刚。
石刚黑着一张脸,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营长、连长。
“老陈。”石刚开门见山。“你爱人,昨天是不是从北大那边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
“石团长,就……就是一张孩子画的画……”
“画?”石刚的声调提高了。“我问你,画这画的人,是什么来头?”
他身后一个营长帮腔:“是不是有什么复杂的社会背景?这种画风,以前可没见过,必须进行思想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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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吓得腿都软了。
他连忙解释:“没有没有!就是顾团长家属,林晚意同志!人家是北大的高材生,画给孩子玩的!”
“顾砚深家的?”
石刚愣了一下。
他身后那几个军官也面面相觑。
气氛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
石刚那张黑脸,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凑近老陈,声音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
“那个……老陈啊。”
“你看……能不能跟你爱人说说……”
“让顾团长的家属……也帮我家石头……画一张?”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营长立刻接上。
“还有我家!画两张!我拿一瓶特供茅台换!”
“用我的!我那儿有两条好烟!”
一群刚才还要搞“思想审查”的铁血军官,此刻一个个满脸期盼,活像讨要糖果的小学生。
老陈彻底懵了。
与此同时。
国防大学,战术推演场。
顾砚深一个人,轻松干翻了一个加强排的“敌人”。
硝烟散尽。
他摘下头盔,一张俊脸上面无表情。
地上“尸横遍野”,哀嚎声一片。
赵铁柱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的不服气。
“顾砚深!你小子下手也太黑了!”
他身后,一群被“歼灭”的学员也纷纷爬了起来,朝着顾砚深围了过去。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新来的学员以为又要上演全武行。
可赵铁柱走到顾砚深面前,却没提再打一场。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嗓子。
“顾砚深!”
“你小子太不地道了!”
“咱们是不是兄弟?!”
顾砚深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是兄弟,你就不能吃独食!”赵铁柱的嗓门震得人耳朵疼。
“你让你媳妇画的那个什么羊!喜羊羊?懒羊羊?”
“给兄弟们也整几张!”
“我家那小子昨天为了这个,差点把屋顶给掀了!”
他这一嗓子喊完。
身后那群刚被顾砚深“打死”的军官们,全都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
“对!老顾!江湖救急啊!”
“我儿子说了,再没有画,他就去跳河!”
“一张就行!就一张!”
一群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铁血硬汉,此刻为了自家孩子,集体围着“活阎王”,低声下气地央求。
顾砚深站在包围圈中心。
那张冷得能掉冰渣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只垂在身侧,刚刚还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的手,不为人知地,轻轻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