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机关幼儿园。
大班教室空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趴在桌子上,哭声一片。
“我不上学!我要去看喜羊羊!”
“呜呜呜……小虎哥都看上了,我还没看上!”
“我要去找林阿姨!这里的书不好看!”
讲台上的年轻女老师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教鞭敲得黑板“啪啪”响。
没人理她。
甚至有个胆大的小子,直接把语文课本扔到了地上,用脚踩了两下。
“这破书没颜色!我不看!”
办公室里。
“砰!”
搪瓷茶缸被重重砸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园长郑秀兰黑着一张脸,胸口剧烈起伏。
她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是出了名的严厉。
“反了天了!”
郑秀兰指着闯进来的年轻老师,唾沫星子乱飞。
“你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孩子都管不住?”
年轻老师小刘缩着脖子,快哭了。
“园长,真不怪我……今天一大早,小虎拿着个什么布书在院子里晃了一圈,魂儿就把这帮孩子勾走了。”
“布书?”
郑秀兰眉头拧成个疙瘩。
“什么布书能比课本还好看?那是借口!是逃学!”
她霍然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这帮小兔崽子,平时就是太惯着了!”
小刘小声解释:“听说……听说是顾团长爱人画的,画得可好了,还是彩色的,撕不烂……”
“顾砚深家的?”
郑秀兰冷哼一声。
“资本家小姐出身,尽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享乐主义!”
她抓起桌上的考勤表,卷成一根棍子,狠狠抽在手心里。
“把孩子教得不想上学,还在大院里聚众闹事,这是在跟我们教育工作者唱反调!”
“这是破坏教学秩序!”
郑秀兰越说火越大。
她在大院干了三十年教育,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几十个孩子集体罢课,就为了看个什么“羊”?
简直是荒唐!
“走!”
郑秀兰大步流星往外走,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带我去看看!”
“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妖魔鬼怪,能把这帮孩子的魂都勾没了!”
小刘不敢怠慢,赶紧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幼儿园大门,直奔那片着名的“聚集地”——北大教职工家属院外的那片空地。
一路上,郑秀兰板着脸,走路带风。
她脑子里已经想好了一百句批评的话。
等会儿见到那帮逃学的孩子,必须严厉批评!
还得把那个带头搞“毒草”的家长找出来,好好上一课政治思想教育!
离空地还有一百米。
郑秀兰停住了脚。
太安静了。
按照小刘的说法,几十个孩子聚在一起,那不得吵翻天?
打架的,尖叫的,乱跑的,那才是常态。
可现在。
前面的空地上,静悄悄的。
连声鸟叫都没有。
“人呢?”
郑秀兰回头瞪了小刘一眼。
“你不是说都跑这儿来了吗?都跑哪去了?”
小刘也愣了。
她指着前面那棵大槐树底下。
“园长……在那儿呢。”
郑秀兰眯起眼睛,扶了扶镜框。
那是极其诡异的一幕。
大槐树下,乌压压一片全是人。
全是半大孩子。
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甚至还有几个流着鼻涕的奶娃娃。
足足有四五十号人。
如果是平时,这帮孩子聚在一起,能把房顶掀了。
可现在。
他们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一个个蹲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同心圆。
里三层,外三层。
所有的脑袋,都拼命往中间凑。
就像是一群等着喂食的小鹌鹑。
没人说话。
没人打闹。
甚至没人乱动。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吸溜鼻涕的声音。
郑秀兰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帮混世魔王这么老实过。
她在幼儿园升国旗的时候,这帮小子都没这么严肃!
“装神弄鬼!”
郑秀兰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她放轻脚步,悄悄摸了过去。
她要抓现行。
看看到底是在赌博,还是在看什么不健康的小人书!
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郑秀兰站在了人群的最外圈。
里面的孩子太投入了,根本没人发现身后多了个黑面神。
“这一页看完了没?”
最中间,传来一个稚嫩却充满威严的声音。
是陈小虎。
“看……看完了!”
周围一圈孩子齐声回答,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吵到了什么。
“那我翻了啊!”
小虎像个大将军,郑重其事地宣告。
“翻吧翻吧!小虎哥快翻!”
外圈有个孩子急得直跺脚,脖子伸得像长颈鹿。
郑秀兰踮起脚尖。
透过人缝。
她终于看见了被围在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不是纸。
是一本厚厚的,软绵绵的,像是布做成的书。
小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书角。
轻轻一翻。
一抹鲜亮得刺眼的红色,骤然闯进了郑秀兰的视线。
那是一幅画。
画上,一只戴着皇冠的狼,手里拿着平底锅,正追着一只胖乎乎的羊。
那个颜色。
太正了。
红得像火,灰得像铁,绿得像翡翠。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那布面上。
那画面像是活了一样,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郑秀兰愣住了。
她教了一辈子书,见过的最高级的也就是新华书店里的彩色连环画。
可那些印刷品的颜色,跟眼前这个比起来。
简直就是灰头土脸的废纸。
这线条,流畅得像是在跳舞。
这色彩,饱满得像是要流淌出来。
最关键的是。
那布面上干干净净,一点褶皱都没有。
要知道,小孩子的破坏力她是知道的。
一本书,到他们手里半天就能成烂菜叶。
可这本书,被这么多双脏手摸过,被这么多孩子抢过。
居然还是崭新的!
“红太狼好凶啊!”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缩了缩脖子,指着画上的狼。
“那是她老公没抓到羊!”
旁边的小胖子立刻科普。
“下一页!下一页是不是喜羊羊要想办法了?”
孩子们兴奋地议论着,眼睛里闪烁着平时上课绝对没有的光芒。
那种专注。
那种渴望。
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郑秀兰的心口。
她手里的考勤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人群后,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孩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齐刷刷地回过头。
看见那张熟悉的、严肃的脸。
“园……园长!”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哗啦”一下。
刚才还挤成一团的孩子们,瞬间炸了锅,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地。
只剩下坐在最中间的陈小虎。
他还抱着那本宝贝书,呆呆地坐在地上。
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郑秀兰没看那些吓跑的孩子。
她一步一步,走到陈小虎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
陈小虎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把书往怀里一揣,死死护住。
“别……别没收我的书……”
他带着哭腔喊。
郑秀兰停下脚步。
她弯下腰。
那双平时总是挑剔、严厉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陈小虎怀里露出来的那一角布料。
她伸出了手。
陈小虎闭上眼,以为要挨打了。
但巴掌没落下来。
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捏住了那本书的书脊。
“拿来。”
郑秀兰的声音有些哑。
“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