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把书死死地抱在怀里。
那本彩色的布书，是他今天的王冠。
郑秀兰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
她那张严肃了一辈子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给我。”
她的声音，跟平时在幼儿园里训话时一模一样，不带半点温度。
陈小虎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他没松手。
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
“听见没有？”
郑秀兰的声音冷了三分。
“把那个东西，交出来。”
周围的孩子们，也都吓得不敢出声。
他们看着郑园长，就像看着一只随时会吃人的老虎。
小虎的嘴一撇，金豆子掉了下来。
“不……不给……”
他带着哭腔，固执地摇头。
“这是……这是林阿姨画的……是好书……”
“好书？”
郑秀兰冷笑一声。
“让你们逃学旷课，就是好书？”
“我看是毒草！”
她不再废话。
她伸出手，直接探进小虎的怀里，用力一扯！
动作又快又狠。
陈小虎“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布书，被郑秀兰毫不留情地夺了过去。
这一声哭。
像是一个信号。
刚才还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瞬间炸了。
“你还我小虎哥的书！”
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子，第一个冲了上来，抱住郑秀兰的大腿，张嘴就要咬。
“坏人！你是坏人！”
“把书还给我们！”
四五十个孩子，像一群被惹怒的小蜜蜂。
“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他们拉扯着郑秀兰的裤腿，捶打着她的后背。
虽然力气不大，但那份被夺走心爱之物的愤怒，是实实在在的。
“园长！你不能抢我们的书！”
人群中，一个黑小子挤了出来。
是石头。
三团团长的儿子，这群孩子的头儿。
他张开双臂，像一头小牛犊，竟直直地挡在了郑秀兰面前。
“你凭什么说它是毒草？”
石头仰着头，脖子梗得笔直。
“林老师画的羊，教我们要团结！教我们要动脑筋！”
他指着那本书，大声反驳。
“灰太狼那么坏，都打不过我们喜羊羊！”
“这叫勇敢！”
“对！勇敢！”
“林老师是好人！”
“书也是好书！”
孩子们跟着一起喊，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股谁也不能小看的劲头。
他们不再哭了。
一个个挺着小胸脯，把郑秀兰围在中间，像是在保护自己的领地。
郑秀兰彻底僵住了。
她在大院当了三十年园长，管过上千个孩子。
打架的，逃学的，上房揭瓦的，她什么没见过？
可她从没见过。
从没见过这帮混世魔王，为了一个“外人”，为了一个“玩具”，敢跟她当面对峙！
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天哪！那不是郑园长吗？”
“孩子们怎么把她围起来了？”
是苏晴。
她和几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嫂子，还有跟在她们身后的林晚意，正好赶到。
看到眼前这一幕，所有家长都吓得魂飞魄散。
围攻幼儿园园长？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自家男人在部队都抬不起头！
“石头！你给我过来！”
石头的妈妈，一个高个子女人，脸都白了，冲过来就要拉儿子。
“都住手！”
郑秀兰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她没有看那些家长。
也没有理会挡在身前的石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引发了“战争”的布书。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气的动作。
她两只手，分别捏住书的一角。
用力。
一撕！
“啊！”
苏晴尖叫出声。
那可是的确良的布料啊！就这么撕了？
石头也急了，冲上去想抢回来。
“别动！”
郑秀兰呵斥一声。
布书在她的蛮力下，被扯得紧紧绷直。
可它，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
连个褶子印都没有留下。
郑秀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又换了个角度。
再次用力！
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手臂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布书，依旧完好。
周围的家长们，看傻了。
“这……这布……怎么撕不烂？”
“什么料子这么结实？”
林晚意站在人群外，没有说话。
她看着郑秀兰的动作。
郑秀兰还不罢休。
她松开手，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旁边因为昨晚下雨，留下的一滩泥水洼上。
她弯下腰。
拿起那本色彩鲜艳的布书。
没有半分犹豫。
直接，按了进去！
“不要！”
几十个孩子，同时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苏晴的心都在滴血：“郑园长！你这是干什么啊！多好的东西啊！”
郑秀兰充耳不闻。
她把书在泥水里搅了搅。
让每一页，都沾满了浑浊的泥浆。
然后，她把书提了起来。
那本原本漂亮得像艺术品的布书，此刻脏得像块烂抹布。
往下滴着恶心的黄泥汤。
孩子们的哭声，再次响彻云霄。
完了。
他们的宝贝，被毁了。
郑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
她用那块干净的手帕，在那脏污的书页上，轻轻擦拭。
奇迹。
发生了。
泥污被擦掉。
露出来的，是依旧鲜艳如初的色彩！
红色还是那么红。
灰色还是那么灰。
颜色没有半点混合，没有半点晕染。
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保护着它们。
“我的天……”
一个家长没忍住，惊呼出声。
“这……不掉色？”
“泡了泥水都不掉色？”
“这是什么神仙颜料？”
全场死寂。
只有孩子们抽抽噎噎的声音。
郑秀兰看着手里的书，又看了看那块只沾染了泥土，却没有半点颜料痕迹的手帕。
她站直了身体。
她没看那些孩子。
也没理会那些目瞪口呆的家长。
她拿着那本刚刚经受了“酷刑”却毫发无损的布书。
穿过人群。
一步一步。
径直走到了林晚意的面前。
苏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林晚意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下意识地把顾安往身后拉了拉。
郑秀兰在她面前站定。
那张严肃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时候。
郑秀兰。
这个在大院里严厉了三十年，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的老园长。
在所有家长和孩子的注视下。
双手捧着那本布书。
对着林晚意。
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直起身。
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晚意，那里面，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渴望。
“我以军区机关幼儿园园长的名义，正式邀请你！”
“请你，来我们幼儿园当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