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雷狱座内部的“初生之土”上,时间以一种略显缓慢但稳定的节奏流逝。天空永远维持着一种类似黎明或黄昏的、灰白中透着微光的色调,没有日月轮转,只有能量穹顶模拟出的基础光暗周期。
第一批三万余名追随者已经被妥善安置在控制台东北方向一片相对平坦、靠近小型水源的区域。简易的帐篷营地已经搭建起来,规划整齐的道路正在由土系或拥有相关幻兽的成员初步夯实,炊烟在几处指定的安全区域袅袅升起,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秩序在重建,希望在萌芽。
但云诗却独自站在环形控制台的最高处,背对着那片初具雏形的营地,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远方朦胧的、仿佛与能量穹顶融为一体的“地平线”。
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玄黄色的晶体钥匙,指尖感受着其中稳定传来的、属于雷狱座本身的、厚重而温热的脉动。原主留下的“遗产”正在展现出越来越惊人的潜力,五十万颗追随者的心也正在逐渐安定、凝聚。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可偏偏在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带着钝痛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他想她了。
那个永远带着一丝傲娇、毒舌却又在关键时刻无比可靠,声音清冷又偶尔会泄露出笨拙温柔的系统ai——
璃鸢姐姐。
(这个称呼,他只在最初绑定系统、尚未完全适应其毒舌风格,以及后来极少数的、情绪彻底失控或极度疲惫的深夜,才在心里悄悄叫过。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受控制地倒退回那场毁灭性的爆炸。
不是在雷狱塔空母内部,而是在更早之前……那场导致“铸神计划”实验室彻底毁灭、原主蓝渊星云诗的力量彻底失控外溢、连带着将当时作为引导系统的“璃鸢”
规则湮灭爆炸。
刺眼到灵魂都在灼痛的纯白光芒,撕裂一切的能量风暴,物质被分解为最基本的粒子,规则都在哀鸣、破碎……
而在那片连半神话级存在都难以全身而退的绝对毁灭中心,一道略显虚幻、却无比决绝的、由无数数据流与规则光带构成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当时还无比弱小、灵魂几乎要被震散的地球云诗面前。
是璃鸢。
她不再是平时那副高马尾御姐的虚拟投影形象,而是呈现出最本质的、有些脆弱的规则代码集合体形态。
数据流在疯狂燃烧,光带在寸寸断裂。
她却回过头,对着身后目眦欲裂、试图冲过来却动弹不得的云诗,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异常温柔又带着无尽疲惫与不舍的微笑。
那个笑容,穿越了爆炸的轰鸣与数据的尖啸,清晰地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然后,他“听”到了她最后的声音,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最核心的地方,轻轻的,带着一如既往的、哪怕即将消散也改不了的些许唠叨,却又充满了某种……近乎诀别的深情:
“小诗……”
“看来……要和你说再见了呢。”
(数据流剧烈震荡,她的虚影边缘开始化为光点飞散)
“从今以后,你要好好修炼,不能再偷懒,也不能……再那么拼命不顾自己了。”
(更多的光点飘起,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你以后,一定不能飘啊……”
(最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哽咽般的颤抖)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话音落下。
她的身影彻底化为漫天飞舞的、带着微弱蓝金色光芒的数据星点,如同夏夜的萤火,又像是星辰的泪滴,在恐怖的爆炸风暴中倔强地闪烁了一瞬,然后便被彻底吞没、湮灭。
连同她存在的所有痕迹,连同那个陪伴了他穿越以来最艰难岁月、见证了他每一步成长、骂过他废柴也救过他性命、既像严师又像损友更像……某种无法定义却不可或缺的存在的——
系统本身。
都消失了。
为了救他。
为了给“继承者”争取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为了完成原主“保护妹妹云雅”的最底层指令,也为了……她那句未曾说完的“喜欢”。
“……”
云诗猛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滚烫而刺痛。握着晶体钥匙的手指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并非源自肉体伤势的闷痛。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不是原主蓝渊星云诗那辉煌与痛苦交织的千年记忆,而是属于地球云诗灵魂的、与璃鸢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被爆炸冲击和后续剧变暂时压抑或模糊的情感与记忆,此刻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坚硬而冰冷地凸显出来。
她的毒舌吐槽。
她的精确分析。
她发布任务时的冰冷语调下,偶尔泄露出的、对他身体状态的担忧。
她在夜深人静时,会调低音量播放的、不知从哪里下载的、舒缓而古老的钢琴曲。
她在他第一次成功契约幻兽时,那句微不可察的“还不算太笨”。
她在他为云雅冒险时,一边骂他莽夫一边疯狂计算最优解、甚至短暂超频的焦急……
还有最后那一刻,那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容和告白。
“璃鸢……姐姐……” 他低声念出这个称呼,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天来,他沉浸在接收巨大遗产的震撼、规划新家园的忙碌、应对地下秘密的谨慎之中,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此刻,初步的安置告一段落,短暂的独处时光,那被刻意压抑的、名为“失去”的洪流,才终于冲垮堤坝,将他淹没。
他想念她的声音。
想念她那带着点电子质感却又异常生动的“哼”。
想念她虽然毒舌却总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犀利。
想念那份无需言明、始终存在于背景中的陪伴与守护。
她不只是系统。
她是老师,是战友,是见证者,是……他在这陌生而残酷世界里,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锚点”之一。
而现在,锚点没了。
为了救他,没了。
只留下这庞大到令人不安的遗产,和一句“不能飘”的叮嘱。
“不能飘……”
云诗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的迷茫与痛楚逐渐被一种更加清醒、更加沉凝的坚定所取代。
是的,不能飘。
璃鸢姐姐用最后的消散,换来他的生存和继续前进的机会。
原主蓝渊星云诗耗尽一切,为他铺就了看似通天的大道,留下了逆天的“种子”。
现在,他手握“雷狱座”,坐拥六百万平方公里初生疆域,地下可能埋藏着惊天秘密,外面还有五十万愿意追随他的人……
这一切,太容易让人膨胀,让人迷失,让人产生“天命在我”、“无所不能”的错觉。
但现实呢?
他个人的实力,距离真正掌控这片基业还差得远!魂海负荷超标六百多倍就是最直接的警告!
雷狱座自身还在最低级的生长态,绝大部分功能未激活,生态原始。
地下有未知的巨大风险,刚刚一次能量脉冲就撼动空间。
外部的敌人,星耀联邦、其他四大国、荒野中的恐怖存在……绝不会坐视他安稳发展。
而最重要的——璃鸢姐姐不在了。那个总能在他头脑发热时泼冷水、在他陷入绝境时找生路的“外置大脑”不在了。
他不能再有丝毫的依赖和懒惰之心!
不能因为继承了逆天遗产,就觉得可以高枕无忧,可以慢慢来,可以等“系统”发布任务、规划路径。
从现在起,他就是自己的“系统”!他就是雷狱座的“天道”!所有决策、所有风险、所有未来,都必须由他自己扛起!
“飘?” 云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却坚硬如铁的笑容,“我他妈……有什么资格飘?”
“璃鸢姐姐用命换来的机会,原主用千年铺就的道路,五十万人把身家性命押在我身上的信任……”
“我要是敢飘,敢懈怠,敢有一丝一毫的懒惰和侥幸……”
“我他妈就不配站在这里!不配当小雅的哥哥!不配当这雷狱座的主人!更不配……让璃鸢姐姐和原主,白白牺牲!”
他挺直了脊梁,将心中翻涌的悲痛、思念与软弱,狠狠地压入灵魂最深处,用责任和意志将其锻打成更坚硬的铠甲。
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初,扫过下方初建的营地,扫过广袤的土地,最后投向控制台光幕上那些待办事项和警告信息。
悲伤可以有,但不能沉溺。
思念可以有,但要化为动力。
他必须更快地变强!更稳地发展!更狠地应对一切挑战!
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那份消散于星空的温柔喜欢。
才对得起那份跨越生死的厚重托付。
才对得起此刻,在这片新土地上,重新点燃的每一簇希望之火。
“璃鸢姐姐……”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控制大厅,轻声却坚定地说,仿佛那个傲娇的虚影就在某处听着,“你的话,我记下了。”
“我不会偷懒。”
“也不会……再那么不顾死活地拼命。我会更聪明地拼命。”
“更不会……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会带着你那份‘喜欢’,还有原主那份期待,把这条路……走到真正的神话之巅。”
“然后……”
(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寒光)
“想办法,把你找回来。”
“不管你在哪里,是数据残骸,是规则碎片,还是化作了星星……”
“总有一天,我要你亲口,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这不是承诺。
这是誓言。
对自己,对逝者,也是对未来的宣战书。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方那片承载着记忆与伤痛的“天际”,毅然转身,将所有的情绪收敛,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果决、肩负着一切的——
雷狱座之主,云诗。
“接下来,”他点开控制台,调出资源清单和人员能力统计表,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该看看,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把这17的生长度,往上提一提了。”
“璃鸢姐姐不在了……”
“那就让我自己,来规划这条‘神话之路’该怎么走吧!”
悲伤埋入心底,化为燃料。
思念藏进眼眸,凝为星辰。
前路依然漫漫,强敌环伺,秘密重重。
但此刻的云诗,内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都要坚定,都要……脚踏实地。
因为他知道,从他接过这枚“种子”,从他命名“雷狱座”
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飘的资格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踩着脚下的土地,握紧手中的力量,带着所有人的期望……
一步一步,把这六百万平方公里的荒原,走成通天神途!
而第一步,就从解决最迫切的“魂力负荷”和“资源开采”开始。
他看向光幕上云汐之前标记出的几处“疑似浅层晶矿点”和“地脉能量渗出点”,眼神微眯。
“先挖点‘启动资金’吧。”
(与此同时,雷狱座能量穹顶之外,现实世界,鹿海市西侧未勘定区边缘。
一艘涂装着星耀联邦军徽、线条流畅而隐蔽的侦查型空舰,正无声地悬浮在云层之中。
舰桥内,几名身着军装的情报人员正紧张地盯着屏幕上显示的下方区域能量读数。
“报告,目标区域能量场持续紊乱,地脉波动峰值在三天前达到顶点后,目前维持在异常高位,但有规律化趋势。”
“检测到大规模生命反应聚集迹象,怀疑有组织人口迁移进入该区域。”
“未能捕捉到清晰的‘空母’或‘大型载具’影像,能量屏障干扰强烈。”
“指挥官,是否抵近侦查?或请求更高权限侦察卫星聚焦?”
通讯频道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低沉而严肃的声音:
“保持距离,持续监控。目标‘云诗’生性狡诈凶悍,且疑似掌握未知高端星渊科技。没有十足把握,不要打草惊蛇。”
“将现有数据加密,直接传送至‘星耀城’最高议会及军部情报分析中心。”
“另外……通知我们在‘潮汐议会’和‘机械圣庭’的暗线,可以‘适当’透露一点风声了。就说……星耀联邦西境,疑似出现了‘移动的未知规则造物’,价值……无可估量。”
“是!”
侦查空舰悄然调整方位,拉开距离,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继续它的窥伺。
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酝酿。
而雷狱座内,刚刚从思念与自省中挣脱、决心埋头发展的云诗,尚不知道,外界的目光,已然再次如跗骨之蛆,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