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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灵气滋润着经脉,可长期饥饿造成的虚弱仍让他像摊烂泥。
方才那场上吊,已经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读书人自有傲骨。
他宁可自我了断,也不愿像条野狗般悄无声息地饿死在草席上。
王小牛撑起身子,摸索着要去接那截断绳。
突然,他僵住了。
一股暌违两年却夜夜入梦的气息,正萦绕在破败的茅屋里。
蛇仙前辈?王小牛声音发颤。
蛇仙?
苏澈暗自挑眉。
往日那些凡人不是喊他老蛇妖,就是骂他,这般恭敬的称呼倒是头一遭。
何为仙?苏澈的传音在对方脑海炸响。
王小牛深吸一口气:人傍山则为仙。”
他答的是字形,可苏澈问的是真意。
不过苏澈本就不耐烦打机锋,话锋突转:
为何寻死?
国破家亡,苟活何益?王小牛仰起瘦削的脸。
是米缸见底了吧。”苏澈一针见血。
王小牛顿时语塞。
瓦罐里最后一粒粟米三天前就吃完了。
他本想趁着还能走动时体面地赴死,谁知想着想着,竟真把自己感动成了殉国的义士。
苏澈叹了口气。
一点荧光闪过,青玉瓶凭空出现在王小牛跟前。
喝水。”
书生捧起玉瓶一饮而尽。
清冽的灵液流过喉管,连脏腑都舒展开来。
见苏澈又变出几瓶,他连忙牛饮,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血色。
现在呢?
王小牛赧然摇头,却又挺直脊梁:前辈莫笑,我们读书人宁折不弯。
若秦军真要抓我去做苦役
轮回百世方得人身,就这么糟蹋?苏澈打断道。
书生哑然。
这问题太玄,不是他能参透的。
你妹妹在哪?苏澈突然问道。
我妹妹去年被陈家买去当了丫鬟,跟着我只会吃苦,去陈家至少能吃饱穿暖,不会饿死。
而且有楚先生照应,她还能读书识字。”王鼎低声说道。
楚先生是陈家镇有名的教书先生,才华横溢,诗词写得极好,曾是当年的状元。
听说因为得罪了朝中权贵,遭人排挤,做不成官才回乡教书育人。
苏澈也常听村民提起这位先生,说他经常免费教孩子们识字,村里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可惜现在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陈家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最近去了不少修仙之人。”王鼎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对了蛇仙前辈,我现在不叫王小牛了,楚先生给我取了新名字,叫王鼎,是一言九鼎的鼎。”
王鼎好名字。”苏澈心想。
他琢磨着要不要也找楚先生取个新名字,听着实在土气。
但转念一想,用久了也就习惯了,懒得改了。
当初取名时,肚子里墨水有限,实在想不出更好的。
和王鼎聊天让苏澈觉得有趣,他特意去山里抓了只野鸡,想烤给王鼎吃。
谁知一口火喷出去,直接把鸡烧成了焦炭。
王鼎却毫不在意,抓起焦黑的鸡肉就往嘴里塞——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食物了。
苏澈又挖了些红薯,捉了几只野兔送到王鼎家里。”当年吃了王家几条鱼,今天算是还个人情吧。”苏澈暗自思忖。
这行为与他平日作风大相径庭,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怜悯之心?一条蛇怎么会对人类产生怜悯?不过王鼎确实特别,明明没有修为,却总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临走前,苏澈决定对王鼎说些什么。
王鼎,苏澈注视着眼前的少年,能转世为人实属不易,你现在的生活是多少生灵梦寐以求的。”
你可知道,一千只海龟幼崽里,只有一只能活着游进大海?
多少鲑鱼逆流而上,最终能产卵的不足百分之一!
这种残酷,你们人类永远无法体会。”
苏澈的声音如雷霆般在王鼎脑海中回荡。
王鼎坐在地上,回想着圣贤之言和苏澈的话,陷入沉思。
大楚国亿万生灵,人类才占多少?亿分之一?生而为人,何其幸运。”
珍惜这难得的灵智吧。
至少你还能思考,多少生灵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
别把活着当成理所当然!
这是苏澈出生以来说得最多的一次,对象还是个人类。
他没再继续,这是他始终未变的观点。
他羡慕人类。
若野兽有灵智,也会羡慕人类。
秦兵挨家挨户搜查后,躲在猪圈里的两个楚兵押着第三个同伴走了出来。
他们提着同伴的头颅,跪在村口的秦国修士面前。
仙长,我们劝张三投降,他执意不从。
我们一气之下砍了他的头,特来献给仙长。”一个楚兵跪地禀报。
我们愿归顺秦军,听从调遣。”
余下那人也跪伏在地,语气真挚。
年轻修士略一颔首,连正眼都未瞧他们,挥手示意手下将二人编入队伍。
苏澈以神识窥见此景,暗叹这两人当真机敏,择了唯一的生路。
活着方有指望,若性命丢了,万事皆休。
岂料变故陡生——
那年轻修士途经二人身侧时
一名楚国士卒骤然暴起,指间钢钉寒芒乍现,直取修士后脑!
修士面露错愕,万没料到区区凡夫竟敢袭杀于他。
更骇人的是,另一人同时掣出玉刃,森冷刀光抹向咽喉!
自寻死路!
修士虽仅炼气初期,反应却快,灵力震荡间反手便是一掌。
楚卒胸膛洞穿却死不松手,獠牙狠咬其肩,却被护体灵光震飞;另一人玉刃仅划破半寸衣袖,便吐血倒毙。
二凡夫诈降近身,竟欲弑仙。
苏澈心神俱震。
凡胎也想诛仙?岂非蚍蜉撼树?
他实在不解。
这般飞蛾扑火,与送死何异?
明知不可为,为何偏要为之?
未几,那修士突然浑身战栗——袖口细微划痕已泛青紫。
这是
修士大骇,此乃毒灵草之效。
那玉刃竟是淬了毒的!
仙师!
秦兵慌忙围拢,只见修士连喷黑血,急服丹药逼毒。
苏澈早窥得此节,此刻唯余叹息。
修士未死,不过身中剧毒罢了。
二凡夫已竭尽所能,终究难逆天命。
仙凡之别,犹如天堑。
寒光乍现!
秦军队列中忽有刀锋暴起,虽被护体灵光所阻,仍劈入修士颅骨半分。
有细作!
乱刀之下,出手者立毙当场。
而那修士终因毒发,一炷香后气绝身亡。
苏澈如遭雷殛,怔立良久。
此般结局,连他也未曾料及。
原来如此!
苏澈苦笑顿悟。
以命换命。
世间确有比性命更重之物。
逆?何为逆?
苏澈心中渐明。
屠尽此村,以儆效尤!
残存秦兵分作两股,一股直扑村口王鼎家宅。
王鼎面如死灰,眼见秦兵破门而入,雪刃照头劈落——
苏澈眸中波澜不兴。
灭。”
一道银芒破空,在引力术的操控下瞬息掠过所有秦兵的眉心。
蛇村的秦军士卒齐齐僵直,如割麦般栽倒在地。
蛇仙大人?
王鼎猛然回首,望向屋内的苏澈,瞳孔震颤。
他知这位不凡,却未料竟能弹指间灭尽十数精兵。
苏澈吐焰焚尽残骸,昂首道:今日收获颇丰,可允你一愿。”
少年咬唇哽咽:我想去陈家镇看看妹妹。”
苏澈蛇瞳微眯。
他原以为会求仙问道,未想只是这般朴素的愿望。
陈家镇。
这座修仙世家经年经营,本已颇具气象。
然秦军铁蹄之下,修真氏族亦需俯首献资,方得苟全。
苏澈以测灵玉探查,全镇最高不过炼气圆满。
南域广袤,筑基修士岂会驻守这等边陲?
有苏澈相助,王鼎轻易潜入宅院。
庭中兄妹相拥而泣时,少年忽问:楚先生何在?
自受秦将召见后,先生便闭门不出。”王琴指向书房。
恰在此时,雕花木门吱呀开启。
一袭青衫的中年文士踏出门槛,面若丹霞。
来得正好!楚先生执酒朗笑,此乃秦帅所赠佳酿。”
拗不过盛情,王鼎浅尝辄止,呛得满面通红。
隐于暗处的苏澈却见文士眉心死气萦绕——这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
气血旺盛却寿元将尽?蛇妖暗自惊疑。
席间楚先生酩酊大笑:当年十五中进士,变法遭贬如今终遇明主!他重重拍打少年肩膀,活着,比什么都强。”
月移影斜时,文士独往雁落江支流而去。
正是当年苏澈被伏击的旧地。
楚先生立于江畔,仰天长笑,倏然纵身跃入滔滔江水,转瞬被汹涌浪涛吞噬。
宛若一粒微尘坠入江心,未激起半分涟漪。
苏澈静立良久,默然转身离去。
他重返楚先生的书斋,将架上典籍逐一翻阅,如饥似渴般汲取字里行间的智慧。
待最后一册竹简归位,苏澈瞥了眼醉卧的王鼎,指尖轻弹,将一道基础吐纳法诀渡入其眉心。
青衫拂过陈家镇的青石板,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苍莽群山。
该回去了。
春信已至,又逢万蛇归谷时。
万蛇谷。
每逢四五月间,鳞浪翻涌,无数蛇类自八方而来,于此汇聚。
这般景象,恰似候鸟南迁,遵循着镌刻在血脉深处的古老契约。
无人知晓是谷中灵药芬芳诱使,还是亘古相传的天性使然。
这方洞天福地灵气氤氲,奇花异草丛生。
当年黑黄曾言,若稍加修葺,必是绝佳修行之所。
万蛇谷外围群峰之巅。
大 吴莫愁青袍垂落,闭目调息。
相邻山巅,二 柳菲素手结印,面朝蛇谷。
三 王平、四 苏北、五 华云天各据一峰,气机相连,暗合周天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