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休斯顿,特纳下榻的酒店大厅
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原本应该是商务旅客和悠闲游客的安静所在。但今天上午,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宽敞的大理石地面上,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一些衣着体面、但明显带着德州乡土气息的男士。他们大多穿着考究但略显保守的西服,头戴宽边牛仔帽,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牛仔靴,与酒店里常见的东部银行家或好莱坞明星的打扮格格不入。
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礼貌但略显疏远的距离,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厚厚的皮质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显然装满了文件。有些人故作镇定地翻看报纸,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电梯口或酒店大门;有些人则端着咖啡,看似闲聊,声音却压得很低,耳朵竖得老高,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这其中就有“响尾蛇”牧场的汤姆,和“野牛泉”农场的杰克。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达酒店,然后在休息区不期而遇。
汤姆一眼看到杰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有点僵硬,但很快又堆起更热情(也更虚假)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嘿!老杰克!上帝,真是巧遇!好久不见!在休斯顿谈生意?”
杰克也看到了汤姆,心里暗骂一声“这老狐狸怎么也来了?”,脸上同样绽放出夸张的惊喜:“汤姆!我的老朋友!是啊,来办点事。真是…他乡遇故知啊!你怎么也在这儿?该不会也是来谈生意的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一眼汤姆手里那个鼓鼓囊囊、印着牧场品牌标志的公文包,心里更确定了几分。
“可不是嘛!”汤姆拍了拍自己鼓鼓的公文包,打了个哈哈,“一点小生意,一点小生意。怎么,杰克,你的‘野牛泉’最近又有什么大动作了?该不是也想在休斯顿拓展业务吧?” 他试图套话,想确认杰克是不是也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哈哈,我能有什么大动作,就是些老本行,养养牛,种种棉花。”杰克含糊其辞,反问道,“倒是你,汤姆,你的‘响尾蛇’牧场可是咱们那一片的翘楚,听说最近又在搞什么新品种肉牛培育?该不是来休斯顿找投资人的吧?”
两人站在华丽的水晶吊灯下,脸上挂着得体的、属于成功人士的社交笑容,嘴里说着毫无营养的客套话,互相拍着肩膀,仿佛真是多年未见、偶遇他乡的老友。但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警惕、猜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火花。
他们都心知肚明,对方九成九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那个被老巴顿在深夜电话里描述为“天赐良机”史密斯出售牧场的机会。老巴顿这个“老杂毛”,果然不老实!嘴里说着“就找了你”,结果转头就把消息撒得满天飞!什么“最好的朋友”,全是狗屁!他这是把大家都叫来,想搞个竞价拍卖,自己坐收渔利,或者看看谁给的回扣多吗?
寒暄了不到两分钟,两人都觉得这虚伪的对话难以继续,几乎同时找了个借口:
“哎呀,差点忘了,我约了人喝早茶,就在楼上餐厅,我得先上去了。”汤姆指了指电梯。
“巧了,我也约了会计师在这儿见面,估计他也该到了,我得到门口去看看。”杰克望向旋转门。
“那回头聊!”
“一定一定!下次一起打猎!”
两人热情地挥手道别,转身朝着不同方向走去。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就从脸上消失。
汤姆一边假装看着酒店指示牌,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老狐狸杰克!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还‘谈点小生意’?呸!肯定是巴顿那老混蛋也找了他!就知道这老家伙靠不住,有好处恨不得全德州都知道!”
杰克则快步走向休息区的另一端,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掏出雪茄狠狠咬了一口,低声咒骂:“该死的汤姆!还有巴顿那个老杂种!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的备胎吗?还说什么‘第一时间想到你’!我看他是把通讯录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这下好了,这么多人,价格肯定被这帮混蛋哄抬上去!好处都让巴顿和特纳占了!”
大厅里,类似汤姆和杰克这样“偶遇”并迅速完成“热情问候-互相试探-内心骂娘-匆匆分开”流程的德州地主,还有好几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猜忌和隐隐的竞争火药味。每个人都紧紧护着自己的公文包,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熟人”,同时焦急地等待着那位决定他们命运的、来自西部的“大人物”的出现。而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老巴顿,此刻或许正悠闲地坐在自己的庄园里,喝着咖啡,想象着酒店大厅里这出由他导演的好戏,盘算着自己能从这“群雄逐鹿”的局面中,捞到多少额外的好处和人情。
酒店大厅,电梯门缓缓打开
然而,当他们踏出电梯间,视线投向平时宽敞安静、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的大堂时,两人都不由得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休息区、咖啡吧、甚至通往餐厅的走廊附近,或站或坐,聚集了不下二三十位衣着体面、但气质与酒店商务氛围略有差异的男士。他们大多手持鼓鼓的公文包,头戴宽边帽,不少人正焦急地张望,目光时不时瞟向电梯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皮革、雪茄和隐隐竞争气息的躁动。
“嚯,” 特纳轻轻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用只有修斯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来的人可真不少。看来我们巴顿老哥,是生怕我们挑不到好地,把半个德州的牧场主都请来了。这份‘热情’,够可以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眼前这“乌泱泱”的景象,虽然略显混乱,但对他们这样的买家而言,却是最有利的局面——充分的竞争,意味着更透明的信息、更优惠的价格、和更大的选择余地。老巴顿想当“总召集人”和“人情债主”,而他们,则可以稳稳地做那个“渔翁得利”的最终决策者。
就在特纳和修斯驻足观察、低声交谈的这短短十几秒,大厅里眼尖的人已经认出了他们。史密斯和霍华德·修斯的照片,偶尔也会出现在财经报纸上。
“野牛泉”农场的杰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本来就坐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一直紧盯着这边。看到特纳和修斯的身影,他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起最诚挚、最热情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完全不顾周围其他竞争者错愕和懊恼的目光。
“特纳先生!修斯先生!早上好!农场的杰克·威尔逊!” 杰克的声音洪亮,带着德州人特有的豪爽,试图在第一时间抢占先机,“欢迎来到德州!我听老巴顿说,您二位正在寻找一块理想的牧场?那您可一定要看看我的‘长角’!在布拉索斯河谷,交通便利,水源丰沛,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来!我连地契和水文报告都带来了!”
杰克这“不要脸”的抢先推销,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大厅!
其他原本还在观望、犹豫、或者自持身份的牧场主们顿时急了!好你个老杰克,竟然搞突然袭击,想“截胡”?门都没有!
“特纳先生!修斯先生!别听他瞎说!他的‘野牛泉’靠公路太近,吵得很!来看看我的‘七河之地’!是布拉索斯河最好的草场,绝对安静私密!”“响尾蛇”牧场的汤姆也顾不上矜持了,赶紧挤上前。
“特纳先生!我的‘孤星之巅’才是真正的优质资产!历史可以追溯到西班牙授地时期!”“孤星之巅”的代表也不甘示弱。
“修斯先生!还记得我吗?去年在达拉斯的农业展上我们见过!我的牧场最适合建私人机场!”
“特纳先生!价格好商量!我们可以里面谈!”
……
刹那间,特纳和修斯就被一群热情洋溢(或者说急于推销)的德州汉子们围住了。耳边充斥着各种牧场的名字、优点、以及迫不及待的报价邀请。场面一度有些混乱,引得酒店大堂经理和保安都紧张地望了过来,但又不敢轻易上前驱散这些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客人。
特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推销风暴”,脸上却没什么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意。他抬起手,向下虚按了按,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让周围的嘈杂声稍微降低了一些。
“先生们,先生们,” 特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穿透了嘈杂,“感谢各位的热情。我和修斯先生很高兴看到德州有这么多优质的牧场资源。不过,在这里似乎不是谈生意的好地方。”
他看了一眼身旁略显无奈但同样觉得好笑的修斯,继续说道:“这样吧,我和修斯先生今天上午还有些时间。我们会在酒店的橡木厅稍作休息。各位可以按顺序,将你们牧场的简要资料和意向价格,交给我的助理。” 他指了指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到他身后的一位精明干练的年轻人(显然是修斯或他早就安排好的随行人员),“我们会初步筛选。如果符合我们的基本要求,我的助理会安排进一步的详细面谈。”
说完,他对众人微微颔首,便在修斯和助理的陪同下,分开人群,从容不迫地向酒店内设的私人会客厅“橡木厅”走去。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但很快又争先恐后涌向那位年轻助理的牧场主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