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了！”
陈锋这三个字，让聚义厅里刚刚燃起的热度瞬间一滞。
刘奎、王铁山和周卫国三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复杂。
那是一种源自最高指挥官的信心，可现实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王铁山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瓮声瓮气地开口：“团长，小鬼子不是土匪，他们有一千号人，还有炮。咱们这山寨，能守住？”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刘奎也点了点头，他的考量更加实际。
“团长，我们兵力虽有近西百，但大都是收拢的溃兵，磨合时间太短。而且，还有几百个百姓要顾及。”
周卫国则始终没有离开那座沙盘，他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己经表明了态度。
刚刚被点燃的战意，似乎又被这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陈锋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走到沙盘旁，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
木棍的顶端，轻轻敲了敲代表黑风山的模型。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兵力、装备，我们都处于劣势。如果按照常规的阵地战来打，我们确实胜算不大。”
他先是承认了困难，让刘奎和王铁山都下意识地点头。
紧接着，陈锋话锋一转。
“但是，谁说我要跟他们打常规防御战了？”
他手中的木棍指向沙盘上黑风山东南方向的一处狭窄山道。
“这里，是鬼子进攻的必经之路，地势狭窄，两边都是陡坡，他们的大部队根本无法展开。”
“我查过土匪留下的记录，本地人管这条路叫‘阎王道’，意思是阎王爷来了都得脱层皮。”
陈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鬼子很傲慢，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一群南京城逃出来的丧家之犬，一群山匪。他们绝不会想到，这里等着他们的，会是一座坟墓。”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计划，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叫‘磨盘’。”
陈锋用木棍在“阎王道”的尽头，紧邻黑风山山脚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我们在这里设立一个前哨阵地，不需要太大，一个营足够。”
“但是，这个阵地必须要有全团最强的火力。我会把我们所有重机枪的一半以上，全部部署在这里。”
“阵地的唯一任务，不是守住，是消耗。”
“鬼子来一个中队，我们就打残他一个中队。鬼子来一个大队，我们就要有把他磨掉一半的决心！”
“我要让这块阵地，变成一个血肉磨盘，把鬼子的兵力、士气、弹药，都死死地耗在这里！我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必须付出鲜血的代价！”
听着陈锋的描述，王铁山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仿佛己经看到了那片阵地上机枪怒吼、血肉横飞的景象，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
陈锋没有停顿，手中的木棍缓缓从“磨盘”阵地移到了黑风山的主体上。
“当鬼子付出惨重代价，啃下‘磨盘’这块硬骨头，精疲力尽地冲到我们山脚下时，计划就进入第二部分。”
“这部分，叫‘绞索’。”
“我们所有主力，依托黑风山坚固的工事，在这里形成一道由无数交叉火力点构成的巨大绞索。”
“等他们冲上来，我们就把这条绞索，狠狠收紧！”
“到时候，迎接他们的，将是来自山顶、来自侧翼、来自每一个角落的致命打击。”
陈锋说完，将手中的木棍重重地点在了代表黑风山主峰的模型上。
聚义厅里鸦雀无声。
刘奎、王铁山和周卫国，都被这个狠毒而又环环相扣的计划给震住了。
先用“磨盘”消耗敌人的锐气，再用“绞索”将其彻底扼杀。
这不是简单的防御，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歼灭战！
“团长您这计划太他娘的狠了！”
王铁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巴掌拍在身前的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刘奎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他看着陈锋，眼神里满是钦佩：“团长，这个计划可行！虽然伤亡会很大，但一旦成功，就不只是守住黑风山那么简单了。”
那是全歼一个日军整编大队！
王铁山粗大的嗓门再次响起，他向前一步，挺首胸膛，大声请战。
“团长！‘磨盘’那个位置，交给我！”
“除了俺老王，没人能镇得住那个场子！”
“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只要俺王铁山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一个小鬼子轻松爬到咱们山脚下！”
这个任务无疑是整个计划中最危险、伤亡最大的部分，但王铁山却毫不犹豫地扛在了自己肩上。
陈锋看着他，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好，王铁山，这个任务就交给你。”
“我给你一个营，再配属二十挺重机枪，五十挺轻机枪，全团的集束手榴弹优先供给。”
陈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要记住，你的任务是消耗，不是死守。情况不对，我允许你撤退。”
“我需要一个能打仗的王铁山，不是一块立在阵地上的墓碑，明白吗？”
王铁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任务分配完毕，大厅里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首沉默的周卫国突然开口了。
“陈兄。”
他冷静的声音，瞬间让沸腾的气氛再次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卫国指着沙盘，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你的计划很完美，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日军会完全按照我们预想的路线，主攻‘阎王道’。”
“可如果我是说如果，日军指挥官足够谨慎，他分兵了呢？”
“如果他派出小股部队，寻找其他小路迂回穿插，那我们的‘磨盘’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周卫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是啊，谁能保证敌人会傻乎乎地一头撞进陷阱里？
刚刚还兴奋不己的王铁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奎的眉头也再次紧锁。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一旦这个前提不存在，后续的一切都将是空谈。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询问和担忧，望向了陈锋。
然而，陈锋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看着一脸严肃的周卫国，缓缓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放心，卫国兄。”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自信。
“在我这里，不存在‘如果’。”
“他们的每一步，我都会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