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黑风山依旧沉浸在令人不安的平静之中。
正面的战场上,日军再也没有发动任何进攻。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待在山下的出发阵地里,吃饭,包扎伤口,休整。
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冷枪,整个战场安静得有些吓人。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许多老兵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慌。
山顶的指挥部里,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陈锋己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在沙盘前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让他坐立难安。
他知道,敌人一定在准备着什么。
可是,他就是找不到那个该死的破绽。
“团长。”周卫国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看着陈锋憔悴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喝口水吧,你己经站了很久了。”
陈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沙盘上那座代表着后山悬崖的模型上。
“卫国兄,”他突然开口问道,“你说,我们当初爬上来的那片悬崖,会不会有危险?”
周卫国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非常肯定。
“陈兄,你多虑了。”
“那片悬崖近乎九十度,徒手根本不可能攀爬。当初我们也是靠着缴获的专业攀爬工具才勉强上来的,小鬼子不可能有那个本事。”
周卫国的话很有道理。
那片悬崖确实是黑风山最好的天然屏障。
当初盘踞在这里多年的土匪,都只是在悬崖顶上象征性地建了一个小哨所,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可能有人会从那个地方摸上来。
陈锋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部署防御时,他虽然出于谨慎在那里安排了一个班的兵力警戒,但并没有将其当做真正的防御重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血肉横飞的战场吸引了过去。
后山那片看似绝对安全的悬崖,己经被所有人下意识地忽略了。
陈锋听完周卫国的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让他焦躁的心平复多少。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吧。
他这样想着,试图说服自己。
可是,那股不安感依旧挥之不去。
时间缓缓指向黄昏。
夕阳将天空染成凄美的血红色。
黑风山的后山,那片陡峭得几乎与地面垂首的悬崖上,几十个黑色身影正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着。
他们正是木村雄派出的那支精锐特别行动队。
为首的是那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上杉曹长。
他嘴里叼着一把匕首,眼神锐利而残忍,扫视着上方的岩壁。
这些日军士兵的攀爬技巧非常高超,利用特制的飞爪和绳索,在光滑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甚至连一块小小的碎石都没有惊动。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攀爬,他们终于摸到了悬崖顶部。
上杉曹长第一个翻了上来,匍匐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在他前方大约五十米外,是一个用原木和沙袋搭建的简陋哨所。
哨所门口,两个穿着国军军服的士兵正靠在一起抽烟聊天。
“等打完了仗,俺就回家娶婆姨。”
“就你那穷样,谁看得上你?”
他们的脸上带着战后的松懈,警惕性己经降到了最低。
上杉曹长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对着身后摸上来的队员们,打出了一个简单的战术手势。
“无声解决。”
几名同样精通刺杀的日军士兵立刻会意,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两名哨兵摸了过去。
哨所里,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电话兵正无聊地守在一部手摇电话机旁。
他叫李小山,今年刚满十七岁,是淞沪大撤退时被陈锋收拢的溃兵之一。
他很羡慕那些正在正面战场跟鬼子拼命的弟兄们,在他看来,那才是真正的爷们。
而自己却被分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后山上,守着一部破电话,一整天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唉”
李小山叹了口气,正准备趴在桌子上打个盹。
突然。
“噗嗤!”
“噗嗤!”
两声利器刺入肉体的闷响从哨所外传了进来。
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黄昏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李小山猛地一激灵,睡意瞬间全无。
他立刻站了起来,警惕地看向门口。
“虎子哥?柱子哥?”
他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奇怪的拖拽重物的声音。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李小山,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本能地想去抓靠在墙角的那支步枪。
可是,他的手刚刚伸到一半,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哨所门口。
那是一个穿着日军军装、脸上带着恐怖刀疤的男人。
他的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匕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日军士兵。
李小山的大脑“嗡”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
他想大叫,喉咙却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上杉曹长看着眼前这个被吓傻的年轻士兵,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他抬起手,用匕首指了指李小山,然后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名日军士兵立刻会意,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步步朝着李小山逼了过来。
冰冷的刺刀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嗜血的寒光。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李小山。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刺刀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放弃吧,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你只是个电话兵,打不过他们的。
可是,就在刺刀即将刺入他胸膛的前一秒,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几张脸。
有在淞沪战场上为掩护他而被炮弹炸碎的连长。
有在南京突围时将最后一个馒头塞给他的老班长。
还有那个总是带着他们一次次从死亡线上逃出来的、神一样的团长。
“我我是独立加强团的兵!”
“我不是孬种!”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猛地从李小山瘦弱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他嘶吼着,放弃了去拿那支遥远的步枪,猛地转身扑向身边那部他守护了一整天的电话机。
他用尽全身力气抓起话筒,然后狠狠按下了那个代表紧急警报的按钮。
“噗嗤!”
冰冷的刺刀从他的后心狠狠捅了进去,又从前胸透了出来。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力气正在飞快流逝。
但他依旧死死抓着那个话筒,用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对着话筒嘶吼出三个字。
“后山遇袭!”
说完,他的身体猛地一软,趴在了电话机上。
手里的听筒也跟着掉落在地。
冲进来的日军残忍地切断了电话线。
山顶的指挥部里,那部专门连接各个哨所的电话机突然响起了几声急促刺耳的警报。
“叮铃铃!叮铃铃!”
正在沙盘前苦苦思索的陈锋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猛地惊醒。
他一把抓起电话。
“喂?!喂?!”
电话里只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脑海中不停回荡着电话被挂断前,那个年轻、带着恐惧却又无比决绝的声音。
“后山遇袭!”
陈锋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煞白。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敌人真的从他那个致命的视野盲区里,插了一把刀子进来。
后山失守,日军精锐小队从内部冲杀出来,整个防御体系就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到那时,他们将面临被两面夹击的灭顶之灾。
近万名军民的生命,将毁于一旦。
陈锋手里的听筒“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