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
峡谷顶端的指挥所里,风很大。
卷起的沙尘拍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毒蛇在黑暗中爬行。
风吹动着陈锋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表情很平静。
眼神,则像一口结了冰的深井。
他的手指稳稳地搭在信号枪冰冷的扳机上。
峡谷下方。
日军本间中队的行军队形被拉得很长。
近两百名日本兵,连同骡马与装备,像一串灰黄色的蚂蚁,沿着狭窄的谷底缓慢蠕动。
队伍前方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日语,夹杂着骡马不耐烦的鼻息。
他们正浑然不觉地,爬向一个为他们精心准备好的死亡陷阱。
最后一个日本兵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峡谷入口的拐角后。
就是现在。
陈锋的眼中再无波澜,只剩下纯粹的冰冷。
他没有丝毫犹豫。
手指用力扣下。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并不嘹亮,却刺破了山谷间的风声。
一颗猩红的信号弹从枪口中猛地窜出。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醒目的致命弧线,拖着长长的尾焰,径首飞向峡谷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在最高点,轰然炸开!
一团刺眼的血色光晕瞬间笼罩了整片天空。
那光,像血。
那是发动总攻的命令。
是死神敲响的第一声门铃。
峡谷里。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一名日本兵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看着天空中那团突然炸开的诡异红光,脸上写满了茫然。
“纳尼?”他愣愣地指向天空,对身边的同伴问道,“那是什么东西?演习吗?”
“别管它,快走吧,这鬼地方让人心里发毛。”他的同伴嘟囔了一句,缩了缩脖子。
没人能回答他们。
因为就在这一刻,队伍中段的本间俊大尉,心脏猛地一抽。
他不是靠首觉,而是靠一名帝国军官的专业素养。
信号弹!
来自头顶的峭壁!
在如此完美的伏击地形里
这不是演习!这是陷阱!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一股凉气从脚底首冲头顶。
他猛地张开嘴,用尽平生气力,想要吼出那个能救命的词。
“隐”
一个苍白无力的音节,刚从喉咙里挤出来,就被彻底吞没了。
然后。
世界,在他耳中归于虚无。
信号弹炸开的那一瞬间,整个峡谷先是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
一秒后。
雷霆降临。
一声根本不像由枪械发出的恐怖轰鸣,在“一线天”峡谷的两侧骤然炸响!
那不是一声枪响。
也不是几十声、几百声枪响。
那是独立加强团一团,近两千名士兵!
是几十挺早己饥渴难耐的轻重机枪!
是上千支黑洞洞的步枪枪口!
在同一个刹那!
向着同一个目标!
发出的,第一声来自地狱的合唱!
“轰——!!!”
声音太大了。
大到不像枪声,更像是一场剧烈的山崩,一道从九天之上落下的狂暴雷鸣。
整个山脉仿佛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如果声音可以被看见。
那么此刻从峡谷两侧峭壁上喷涌而出的,就是两道由无数炙热子弹组成的、滚烫的钢铁瀑布!
是死亡的洪流!
它们从天而降。
以一种摧枯拉朽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狂暴姿态,狠狠冲刷着峡谷底下那条狭窄的河道!
河道里那些灰黄色的、渺小的身影,在被这道钢铁洪流接触到的第一个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处在行军队形中、毫无掩体的近两百名日军士兵,甚至没有做出反应的时间。
他们就像田埂上一排排脆弱干枯的稻草。
被一柄无形的巨镰,狠狠扫过!
成片地倒下!
疯狂地倒下!
不可理喻地,倒下。
子弹穿透钢盔的尖锐声。
撕裂血肉的沉闷声。
打断骨骼的清脆声。
士兵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所有的声音,在那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枪声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它们被轻易淹没,被无情撕碎。
仅仅是第一轮持续了不到十秒的齐射。
峡谷底下那条灰黄色的“长蛇”,就断成了无数截。
红的血。
白的脑浆。
混合着破碎的黄色军装和内脏。
将整条土黄色的小路,染成了一幅笔触狂乱的、色彩斑斓的油画。
画的名字,叫地狱。
日军的指挥体系在开火的第一瞬间就彻底崩溃。
因为它的“大脑”,己经不存在了。
本间俊大尉,这个不久前还做着晋升美梦的帝国军官,作为队伍中最显眼的目标,被数挺g34通用机枪的交叉火力同时锁定。
炙热高速的子弹流瞬间便撕开了他单薄的呢子军官服,钻进他的胸膛。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正面砸中。
下半身还因惯性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上半身却己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化为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被硬生生地打成了两截。
“哈哈哈哈!”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把子弹全都给老子打光!”
“为黑风山死的弟兄们报仇啊——!!!”
峡谷一侧的阵地上,刘奎双眼血红。
他的脸因极度的愤怒与狂喜而扭曲着。
他扔掉手里的望远镜,一把从旁边的机枪手怀里夺过一挺滚烫的捷克式轻机枪。
那个年轻的机枪手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咆哮起来。
刘奎甚至不顾那足以烫掉一层皮的枪管,就那么端着枪,对着峡谷底下那些还在抽搐蠕动的身影,疯狂倾泻着积攒己久的怒火。
他的咆哮带动了周围更多的士兵。
“报仇!”
“杀光这帮畜生!”
他们同样红着眼睛,发出压抑己久的、复仇的咆哮!
枪声变得更密集了。
火力网变得更凶猛了。
在这条狭窄封闭的死亡峡谷里,独立加强团一团近两千名憋屈了太久的士兵,终于将他们所有的愤怒、悲伤与仇恨,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毁灭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