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黑风山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山寨中央,那片巨大的操场上,此刻正人声鼎沸。
一堆堆巨大的篝火被点燃,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整个操场照得亮如白昼。
噼啪作响的火星蹿上夜空,松木燃烧的浓烈香气混合着食物的芬芳,飘散在山寨的每一个角落。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兴奋、激动、淳朴的脸庞,将他们染成了温暖的红色。
“开饭咯!英雄们开饭咯!”
大管家吴叔带着几十个自发帮忙的伙房弟兄和百姓,从伙房里走了出来。
他们抬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米油都己熬出来的浓稠米粥,还抬着一筐筐刚出锅、白得晃眼的滚烫馒头。
食物的香气瞬间让操场上的欢呼声都停滞了一秒。
吴叔站在一个木箱上,满脸慈祥欣慰的笑容,用他中气十足的嗓门高声喊道:“乡亲们!战士们!”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们的英雄凯旋了!”
“团长特意下了命令!今天不限量,管饱!”
“让咱们所有的将士,吃一顿真真正正的庆功宴!”
短暂的安静过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喔——!”
“团长万岁!独立加强团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夜空。
士兵们拿起自己的搪瓷碗,百姓们也捧着自家的粗陶罐,所有人都自觉地排起了长队。
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没人大声喧哗,只有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你看见没?老刘他们这次缴了十几挺歪把子!崭新的!”
“那算啥,我还摸了一下呢,那枪油味儿,香!”
士兵们会主动拉过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和踮着脚尖张望的孩童,让他们排到自己前面。
而百姓们则会固执地,几乎是带着敬意地,将那些刚从战场下来、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士兵们推到队伍的最前面。
“英雄先吃!你们先吃!”一个汉子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
“孩子,多吃点!看你瘦的,脸上都挂不住肉了!”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阿婆将自己刚领到的、又大又白的馒头,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士兵手里。
那馒头还烫手,带着老人家掌心的温度。
年轻的士兵脸上一道道黑灰,只有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他看着老阿婆布满褶皱的真诚脸庞,鼻头一酸,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笨拙地后退半步,对着老阿婆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将那个温暖的馒头死死攥在手心里,仿佛攥住的是千斤重担。
另一边,二团团长王铁山正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
碗里堆满了从日军罐头里挖出来的牛肉,垒成了座肉山。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牛肉,吃得满嘴是油,一边还不忘纠缠身边的刘奎。
“老刘,我就问你!”王铁山用筷子指着不远处被士兵们当宝贝一样用油布仔细擦拭的歪把子机枪,眼神火热,“下次!再有这种好事,你带不带我老王一起?”
“你要是不带我,咱俩这兄弟就没得做了!以后你别想再从我二团借走一个兵!”
刘奎看着王铁山这副活像没要到糖吃的无赖模样,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学着陈锋的样子,拍了拍王铁山的肩膀,用一种带着炫耀的过来人语气说道:“老王啊老王,不是我不带你,实在是这次的战斗太简单了!”
“我这都还没怎么发力呢,小鬼子就全倒下了,根本用不着你们二团出马!”
“这你得问团长!都是团长的功劳啊!”
这番话听在王铁山的耳朵里,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王铁山气得吹胡子瞪眼,将碗里最后一块牛肉狠狠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
他指着刘奎,恶狠狠地说道:“你!你给老子等着!我这就去找团长请命!下次的先锋,必须是我们二团!”
说完,他便气冲冲地端着自己的大海碗,朝着指挥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团长!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外面弟兄们都等着您去讲两句呢!”
人还没到门口,王铁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陈锋此时刚从系统的功勋结算中回过神。
他看着端着个大碗像门神一样堵在门口的王铁山,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说道:“我这就过去。”
“对了,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王铁山一听有任务,立刻来了精神。
他连忙放下大海碗,胸膛一挺,大声道:“团长您请吩咐!保证完成任务!”
陈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己拟好的名单递给王铁山。
“这份是上次黑风山保卫战中,所有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发放名单。”陈锋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记得,当初攻下黑风山时缴获了不少大洋和金条。”
“你现在就去把那些东西都取出来。”
“然后严格按照这份名单上的标准,把抚恤金一分不少地发到每一位牺牲将士的家属手中。”
“如果家属不在我们这儿的,先把他们的那份单独封存,将来有机会再派专人送过去。”
陈锋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
“记住!”
“这笔钱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买命钱!”
“发放过程中,任何环节敢出差错,或者有任何人敢伸手贪墨一分钱,你王铁山不用来报告!”
“首接把他绑到操场上,当着所有弟兄们的面,就地枪决!”
“听明白了吗!”
王铁山接过那份名单,纸张并不重,入手却让他手臂一沉。
他粗略扫了一眼,视线立刻就定在了最前面那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方才还满是活力的脸瞬间僵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陈锋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立下军令状的决绝语气,嘶哑地说道:“团长放心!这事儿,我王铁山拼了命也给您办得妥妥帖帖!要是出了任何纰漏,您先枪毙我!”
说完,他便大步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不再气冲冲,反而显得有些萧瑟,但步伐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
指挥部里又只剩下陈锋一人。
他看向窗外,喧嚣的庆祝场面充满了烟火气,那震天的欢呼声清晰可闻。
陈锋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心里清楚,打掉日军一个精锐中队,缴获十几挺机枪,这样的损失,以日军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的报复,只会来得更猛、更快、更残酷。
作为这近万军民的最高指挥官,作为唯一能窥见战争迷雾的人,他没有资格松懈。
陈锋再次坐回位置上。
他没有去参加那属于英雄们的庆功宴,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凉水,一饮而尽。
他点亮桌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飞蛾正徒劳地撞击着灯罩。
他将全部精力再次投入到那张巨大的沙盘,以及他脑海中那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冰冷的金色系统界面之上。
敌军可能的反攻路线、兵力配置、我方的弹药储备、兵员缺口一条条数据在他脑中飞速流转、推演。
窗外,是震天的欢呼。
窗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在这小小的指挥部里奇异地统一。
陈锋伸出手,将煤油灯拉得更近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着太原方向的区域上,轻轻划下了一道冰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