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距离黑风山几十公里外,一个破败的小村庄里,大部分泥屋都己陷入沉寂。
只有村子中央那个稍大的窑洞,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
那是新一团的团部。
窑洞里弥漫着廉价煤油和汗水的味道。
“唰——”
“唰——”
李云龙光着膀子,坐在几块破木板搭成的桌前,正用一块油腻腻的破布,一下下地仔细擦拭着缴获来的指挥刀。
刀身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他对面,戴着黑框眼镜的赵刚正皱眉借着跳动的灯火,费力地看着一本卷了边的《论持久战》。
窑洞里很静,只有擦刀的唰唰声,和屋外凄厉的鸟叫。
突然!
“嘭!”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一个满身尘土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娘的!”
李云飞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宝贝指挥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张嘴就要骂。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样子,己经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人是侦察排长张大柱。
他身上的灰色军装被荆棘划开了好几个大口子,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喘着沉重的粗气,像一台快散架的破风箱。
他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却是种难以言说的狂热。
李云龙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出事了?
“张大柱!”李云龙的声音低沉有力,“你他娘的赶着去投胎啊!老子的门都快让你给踹烂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屁股后面有鬼子追上来了!”
张大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猛地抬起头。
他甚至顾不上敬礼,就那么首勾勾地看着李云龙和同样站起来的赵刚,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喊道:
“团团长!政政委!”
“出出大事了!”
张大柱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漂:“我我们看见‘神仙’了!”
“神仙?”
李云龙和赵刚都愣住了。
窑洞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三秒后,李云龙反应过来,上前一巴掌就拍在张大柱的后脑勺上。
“神仙?!老子看你他娘的是不是路上摔坏了脑子!给老子说人话!”他吼道,“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没有!团长!我没胡说!”张大柱被一巴掌打得一个踉跄,反而清醒了些,急切地摆着手指向南边。
“是真的!我们在南边那个叫‘一线天’的峡谷,发现了一支国军的部队!”
“他们他们刚打了一场大胜仗!”
“国军?”
“打胜仗?”
李云龙准备发火的势头停住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哪支部队的?战果怎么样?”
“打赢了就好,这也是我们抗日的力量嘛!”赵刚在一旁追问道。
张大柱闻言,脸上激动的神情更浓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一根,最终伸出了整个手掌比划着,声音因为回想起那恐怖的场面而微微发颤。
“团长!政委!”
“他们全歼了!”
“他们把小鬼子一个加强中队,差不多两百号人,给全歼了!”
“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你说什么?!”
这一次,李云龙被彻底震住了!
他一把抓住张大柱的衣领,布满老茧的手因用力过猛而指节发白,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你他娘的再说一遍!全歼了鬼子一个加强中队?!你亲眼看见的?!”
张大柱毫不在意,用力点头:“千真万确!我和小王亲眼所见!虽然去晚了没赶上打仗,但我们看到了他们打扫战场!”
“那峡谷里铺天盖地的全是小鬼子的尸体!我粗略数了下,绝不少于一百八十个!里面还有穿着尉官军服的!”
“嘶——”
李云龙倒吸一口凉气,松开了张大柱的衣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一口气吃掉日军一个建制完整的加强中队有多困难。
就算是他李云龙亲自指挥,占据天时地利,也顶多是把对方打残打退,全歼根本不可能,而且自己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
可现在,张大柱说有一支国军部队做到了?
这怎么可能?
李云龙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可看着张大柱那不似撒谎的表情,他又开始犯嘀咕。
“那那他们自己的伤亡怎么样?”一旁的赵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然而,张大柱接下来的话,却让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梦幻的表情,用耳语般的颤抖声音说道:
“政委团长”
“我我没看到”
“我仔仔细细看了半天,他们打扫战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被抬着或者搀扶着下来的。”
张大柱深吸一口气,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结论。
“我我甚至连一个受伤的都没看见”
“零零伤亡”
“我的个天啊”
“零伤亡?!”
这次惊呼出声的,是向来冷静的赵刚。
他脸上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因为过度的震惊从鼻梁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却浑然不觉,微张着嘴,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呆滞。
而他身旁的李云龙,则“蹭”的一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刚被自己打掉的烟屁股,飞快地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
浓烈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大柱,嘴里含糊不清地爆出了一句国骂:
“你他娘的是不是在跟老子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