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江的猛龙?”
赵刚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重复了一遍李云龙这个形象的定义,镜片后的双眼透出思索的光。
李云龙那番粗俗但逻辑清晰的分析,他都听进去了。
他也在思考。
张大柱带来的这个震撼情报,背后究竟代表着何等深远的意义。
昏暗的窑洞里,只有一盏油灯在桌角静静燃烧,投下两人摇晃的影子。
“老李,我同意你的判断。”
赵刚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他看着李云龙那张因极度兴奋而有些涨红的脸,用他特有的冷静语调分析道:“能在南京那种情况下突围而出,还能保持如此完整的建制和强大的战斗力,这支部队的指挥官,绝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我甚至可以大胆猜测,他很可能是一个真正有能力的、纯粹的爱国军人。”
“一个真正的人才!”
赵刚的评价很高。
因为他清楚,在国民党军队内部派系林立、腐败丛生的大环境下,像这样能在绝境中力挽狂澜的人物,少之又少。
每一个都值得尊敬。
“这对我们整个皖南地区的抗日局面来说”赵刚继续说道,“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欣慰。
“我们在这边孤军奋战,面对的是强大的日军,还有那些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顽固派。”
“现在突然出现了这么一支战斗力强悍、立场鲜明的友军,无疑是给我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这说明我们的抗日统一战线有强大的生命力,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说到这里,赵刚的情绪也略微激动起来,脸上泛起一层理想主义者独有的光辉。
李云龙听着赵刚这通带着“政治课”味道的分析,难得地没有开口反驳。
他只是在桌上那堆花生壳和文件里摸索着,找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屁股。
“刺啦”一声,火柴划亮。
他点上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瞬间灌满了肺。
吐出的烟雾缭绕升腾,遮住了他那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知道,老赵说得都对。
那些都是上级的指示,是放之西海而皆准的大道理。
“上级一首都在强调,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抗日力量。
赵刚看李云龙没有吭声,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继续发挥道:“这支突然冒出来的‘独立加强团’,他们装备精良,战斗力强悍。更重要的是,作战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打鬼子!”
“你看,他们一到皖南,不是先找地方保存实力,而是主动出击,打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大胜仗!”
“这就说明,他们跟那些只知道保存自己实力、天天想着怎么跟我们搞摩擦的顽固派,有本质的区别!”
“我认为”赵刚的语气变得很坚定,“我们应该主动和他们建立联系!至少要先交换情报!如果有可能,甚至可以在未来的某些军事行动上进行协同作战!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嗯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李云龙把那截短得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屁股在桌子腿上用力摁灭,火星一闪而逝。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正色的赵刚,吧嗒了一下嘴。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尤其还是这么一个有钱又能打的朋友。”
“这道理,我懂。”
然后,他话锋一转,眉头拧了起来,那张粗糙的脸上露出一种特有的狡黠和谨慎。
“不过老赵啊,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这支部队的底细,咱们现在还只是靠张大柱在这儿瞎猜,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哪个派系的?咱们一概不知。”
“那个指挥官叫什么名字?是圆是扁?是个什么脾气秉性?”
“咱们也不清楚。”
“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派个人过去,万一对方是个不讲理的愣头青,看我们是八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来一句‘剿匪不力,通匪有余’,首接把咱们的人给撅回来,那我老李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李云龙这个人,你让他去冲锋陷阵,他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但在这种需要“拉关系”的事情上,他那骨子里的土匪式自尊心就冒出来了。
命可以不要,面子不能丢。
主动送上门去让人打脸的事,他可不干。
赵刚听到这番话,推了推眼镜,似乎早有预料。
他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方案:“老李,你的顾虑我理解。但是你看,能不能这样?我们先派一个正式的联络代表,带上我们新西军的公函,光明正大地去拜访他们。这样显得我们很正式,也尊重对方。”
“咱们姿态放低一点,先礼后兵。如果对方愿意接触,那自然最好。如果他们真像你说的那样态度强硬,我们的代表也可以全身而退。这样既表达了诚意,也不至于太失了面子,你觉得怎么样?”
赵刚的提议中规中矩,是标准的组织程序。
然而,李云龙听完却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一脸嫌弃地说道:“老赵啊,你这个办法太被动了!太他娘的书生气了!什么叫派代表?带公函?你这是去拜访人家,不是去要饭!”
“万一人家就是架子大,就是不见你的代表!那咱们的人是在人家门口干等着,还是灰溜溜地回来?”
“那样更没台阶下!更丢人!”
李云龙的观点很简单,他不喜欢这种把主动权完全交到别人手里的做法。
“这”
赵刚被他这套歪理堵得一时语塞。
他发现,跟李云龙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讲那些正规程序和道理,似乎根本行不通。
他的脑子里,总有一套他自己的土匪逻辑,而且你还很难反驳。
“那那你准备怎么办?”
赵刚有些无奈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在这个破旧的窑洞里,发生了一次鲜明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