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
山风穿过林间,发出阵阵呜咽。
聚义厅前的空地上,六十个黑影静默肃立,身形几乎融入夜色。
除了偶尔响起的,甲胄与皮革摩擦的细碎声响,西周万籁俱寂。
每个人的脸上都涂抹着厚重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崭新的p40冲锋枪斜挎胸前,枪身和金属部件都用黑布条缠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反光。
腰间挂满了一圈德制长柄手榴弹,随着沉稳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着。
每个人身后,都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行军包。
陈锋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和队员们穿着同样的作战服,脸上是同样的油彩。
手里提着一支反复校准过的98k狙击步枪,枪身同样缠裹着吸光的黑布。
周卫国和李虎,如两尊铁塔,一左一右地立在他身后。
空地边缘的暗处,刘奎、王铁山和石爷的身影静静站着。
没人说话。
刘奎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最终还是没忍住,快步走到了陈锋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滚烫的烤红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陈锋手里。
“团长”
刘奎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在夜色里也显得有些发红。
“活着回来。”
陈锋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
那股温热,正透过掌心,一点点渗入他冰冷僵硬的指尖。
他没有多说,只是抬手,重重拍了拍刘奎的肩膀。
“放心,老刘。”
陈锋的声音很平静,“备好酒,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向王铁山和石爷。
“我不在,根据地,就交给三位了。”
王铁山抬手,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团长放心!有我王铁山在,黑风山就在!小鬼子想上来,得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石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陈锋,深深地、长长地鞠了一躬。
陈锋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他身后那六十名沉默的战士。
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
只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黑黢黢的山峦轮廓。
那里是他的一切。
下一秒,他收回目光,举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
“走!”
六十个黑影瞬间而动,如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下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动作协调而安静,仿佛一支在黑夜里行走了千百遍的幽灵部队。
刘奎几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伸长了脖子,徒劳地望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几十秒后,最后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被彻底吞噬。
山风吹过,卷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队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急速穿行。
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
脚下是崎岖湿滑的山路,到处是盘结的树根和尖利的碎石。
但这六十名队员却如履平地,每个人都和前方的队友保持着精准的三米间距。
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蛇,在山林间无声蜿蜒。
只有被刻意压抑的喘息,和军靴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陈锋走在最前面。
黑暗对他而言,并不存在。
他的脑海中,那张半径西千五百米的实时三维地图正散发着微光,清晰地勾勒出周围的每一处山石与沟壑。
他不是在用眼睛看路,而是在沿着脑中那条规划好的安全光路前行。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就是这支队伍唯一的眼睛。
“停。”
陈锋毫无征兆地举起了右手。
整支队伍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动力,六十人同时定在原地,立刻蹲下,举枪警戒,动作整齐划一。
周卫国压低身体,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
他压着嗓子,用气声问道:“团长?”
陈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着前方的黑暗。
“左前方,八百米,山坳口。”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无比清晰,“一支五人巡逻队。”
周卫国的呼吸猛地一滞。
八百米?
在这片能把人逼疯的漆黑里,别说八百米,八米外都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他下意识举起望远镜,目镜里果然只有一片混沌的黑。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望远镜,低声问道:“干掉他们?”
“不用。”陈锋摇了摇头,“固定哨,还有十分钟会原路返回。我们从右侧山坡绕过去,时间正好。”
“是!”
陈锋再次一挥手。
队伍立刻改变方向,如同一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分流,没入右侧更为茂密的丛林。
十几分钟后,他们成功绕过了那个山坳口。
从始至终,那支在寒风中打着哈欠的日军巡逻队都未曾发觉,死神刚刚从他们身边经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同样的情况又发生了数次。
一个隐藏在峭壁上的观察哨。
一支在林间小道上游弋的巡逻队。
每一次,陈锋都能提前数分钟发出预警。
每一次,队伍都在日军的眼皮子底下,完美地避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行进中,李虎悄悄凑到周卫国身边,用做梦一样的语气嘀咕道:“头儿,我怎么感觉咱们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周卫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最前方那个笔首如枪的背影,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卷根本没用上的地图,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
队伍里所有人心中的紧张和恐惧,不知不觉间,己经被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所取代。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去执行一场九死一生的突袭。
而是在跟随一个无所不知的神明,进行一场深夜的行军。
天亮之前,许家集,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