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没有欢呼。
舰桥所有人都盯着主屏幕。
那里本该显示星图、坐标、航线,此刻却只有一片毫无意义的雪花噪点。
“报告战损。”林宇打破了沉默。
天枢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悲喜,“但我们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屏幕画面切换,无数条红色的线条在三维模型中剧烈乱窜。
“父亲,星炬熄灭后,物理宇宙的锚点消失,刚才的战斗和亚空间风暴,彻底把我们推离了原有航道。”
“现在的坐标呢?”林平安声音发紧。
“未知。”天枢给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每一个坐标点的误差范围,最小为12光年,最大……无法计算。”
天枢平静的做出总结:“我们成了真正的瞎子。”
天枢的报告令众人心头沉重。
在物质宇宙,迷航意味着死亡。
在亚空间,迷航意味着连死后的灵魂都不得安宁。
林致远颓然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的抓紧扶手,他们赢了怪物,却输给了方向。
“慌什么。”
林宇语调低沉,却稳如磐石。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永恒的黑暗,偶尔划过一道紫色的电弧,那是亚空间深处传来的恶意窥探。
“没有路,那就漂。”
林宇转过身,黑色的元首大氅在空气调节系统的微风下轻轻摆动。
“传我命令。”
“除天宫要塞、昆仑级战列舰外,所有战舰关闭主反应堆,切断非必要能源供应,依靠引力锁链拖拽前行。”
随着他的命令,庞大的舰队开始变形。
一万多艘战舰熄灭了引擎的光芒,像是归巢的鱼群,紧紧靠拢在天宫要塞的周围,变成一个沉默的整体。
“同时,我宣布,自今日起,我们进入【深潜纪元】。”
“启动《深潜纪元法案》。”
“所有社会资源,全面转向内部循环与科研攻关。”
“所有非战斗人员,根据岗位重新分配至生产、科研、教育三大领域。”
“这是一场文明的苦修。”
林宇的声音回荡在每一艘船,每一个人的耳边。
“在找到新的航路之前,我们将在这片黑暗的海洋里,潜行。”
……
时间,在亚空间失去了意义。
一年,两年,三年。
时间渐渐流逝,天宫舰队时不时就会遭遇到一波亚空间生物的进攻。
他们像是一颗无法被消化的结石,死死卡在亚空间的肠道里。
长安城。
这座位于天宫要塞内部的宏伟钢铁城市,也被命名为长安,此刻笼罩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
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没人说话,没人闲逛。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苍白。
漂流时间无法计算,战斗频繁发生,能量需要节约。
合成淀粉块成了主食,水的循环利用率被提升到了999。
但精神是亢奋的。
第一舰队模拟训练舱。
“呕——”
林致远一把扯下神经连接头盔,趴在地上剧烈干呕。
胃里没有什么东西可吐,只有酸水。
“第421次模拟结束,战损率:80。评价:惨败。”
电子合成音冷酷的宣判。
旁边的副官递过一条毛巾:“少将,休息一下吧,您已经连续在模拟舱里待了十二个小时,精神负荷……”
“闭嘴。”
林致远擦了一把嘴角,撑着膝盖站起来。
三年的幽闭生活,磨去了他身上所有的浮躁与纨绔。
他的脸颊消瘦,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淬火后的战刀。
林致远重新戴上头盔,声音沙哑。
许多更年轻的指挥官们在残酷的失败中迅速褪去青涩,变得沉稳冷酷。
……
生物研究院。
这里是整个舰队唯二灯火通明的地方。
巨大的玻璃柱内,浸泡着从悲叹者战团那里获取的基因样本。
顾清清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快步穿梭在仪器之间。
“第1024组端粒酶实验数据出来了。”
一名研究员兴奋的跑过来。
“院长!我们找到了!阿斯塔特们的长寿秘密,不在于他们的器官,而在于那个【第二心脏】分泌的一种特殊激素!”
“它能锁住细胞的分裂次数,让衰老延缓十倍!”
顾清清接过数据板,快速扫视。
“别高兴得太早。”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冷静。
“这种激素对普通人类是剧毒,没有经过十九道手术改造的身体,一微克就能让人心脏骤停。”
“继续拆解,我要的不是造出一群肌肉汉子,我要的是能让普通人也能延寿的基因药剂。”
顾清清把数据板扔回去,转身走向下一个实验台。
“还有,那个黑色甲壳神经接口技术的逆向工程怎么样了?工程部那边催得很急,他们的新玩具急需这个。”
……
工程部,绝密车间。
这里是另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熔融的味道。
这一天,工程部部长方振业急匆匆的从这里离开。
然后,他几乎是冲锋般闯进了最高战略会议室。
“元首!成功了!”
他将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板放在会议桌上。
那块金属板呈银灰色,表面光滑。
方振业按下面前的一个按钮。
嗡。
银灰色的金属板突然融化,变成一滩水银般的液体。
液体在桌面上蠕动,几秒钟后,重新塑形,变成了一只惟妙惟肖的金属猎鹰。
“盘古-ii型纳米金属。”方振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们结合了火星数据库中关于【活金属】的材料学理论,以及许长庚院士从盘古医疗舱修复液中逆向解析出的纳米机器人技术,经过上万次失败,终于制造出了第一块成品。”
“它完全可编程,可以根据电信号指令,在固态与液态之间任意切换,并具备基础的自我修复能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和以往不同的是,它的结构强度,虽然目前只有陶钢的五分之一,无法用于战舰主装甲。”
“但可以用在精密仪器修复、内部管道铺设,甚至……作为可变形的特种武器。”
林宇拿起那只金属猎鹰,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是人类在黑暗中,为自己点亮的又一盏科技之灯。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然而,就在这时,林宇的私人通讯频道突然收到一条通讯。
是林启。
那个自从进入亚空间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最深层实验室里的四儿子。
“父亲,您最好来一趟。”
林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背景音里充斥着某种嘈杂的沙沙声。
“我听到了……声音。”
……
灵能研究所,最深处。
这里没有精密的仪器,只有一个巨大的,由纯铜打造的屏蔽室。
屏蔽室中央,悬浮着一颗从“地平线号”上拆下来的古老接收器。
林启盘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无数张写满算式的手稿。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但精神状态却异常亢奋。
“父亲。”
见到林宇进来,林启没有起身,而是指着那台接收器。
“帝国的资料中,亚空间是混沌的,是情绪的垃圾场,是无序的深渊,这里只有恶魔的呓语。”
“全是狗屁。”
林启抓起一张手稿,上面画着一条复杂的波形图。
“这三年,我一直在用精神力过滤那些毫无意义的尖叫和嘶吼,我想看看,在这层厚厚的噪音下面,到底有什么。”
“然后,我发现了这个。”
林启按下播放键。
沙沙沙……
起初,是一片混乱的白噪音。
滋……滋……
几秒钟后,白噪音中,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绝对稳定的频率。
咚——咚——咚——
那是……心跳?
不,那是某种极有规律的脉冲。
每隔1618秒,震动一次。
黄金分割率。
“这不是自然现象。”林宇目光微凝,“亚空间里不存在数学规律。”
“没错。”林启站起身,语气炽热。
“这绝对不是混沌恶魔搞出来的东西,那些脑子里只有杀戮和腐烂的家伙,不懂数学。”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
“一个在亚空间深处,持续广播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信号。”
“它就像是一个灯塔,或者……一个信标。”
林启转过头,看着林宇。
“父亲,在帝国内,靠星炬导航,虽然现在星炬不在了。”
“但我们在黑暗里,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林宇沉默了。
在这个唯心的维度里,出现了一个唯物的信号。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但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舰队已经在黑暗中漂了三年,人心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如果不找个目标,这支文明将在沉默中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