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锦芳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怎么会在宋亭舟手中?”
娄家会客厅内,娄家一家老小的男丁齐聚其内,娄老太爷的小孙子最先沉不住气,拍着桌子惊怒交加。
他爹呵斥他,“如此做派像什么样子,老太爷还没发话有你插嘴的地方?退下!”
娄老太爷的其他儿子劝了两句,“大哥,何必怪孩子呢,便是咱们是也不得其所?”
娄家的秀才举人不少,进士也不是没有,娄老大是个儒雅的中年人,身上也是有秀才功名的,他面容严肃,和父亲娄老太爷长相如出一辙,“别管他了,单说宋亭舟此举是何意。老二,叫你打发人去请曹知府,他人可来了?”
娄老二脸色难看,“没来,说是病了,一大早就拒了人,他府中下人说曹锦芳昨夜便吩咐了,谁请也不见。”
送到嘴边的金银,曹锦芳连摸都没摸到就拱手让人,还搭上了一尊自己的传家之宝,气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觉,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是真的病了。
但他的白玉观音在这个当口被宋亭舟得到,还拉到娄家大门口供百姓观瞻,这件事与他借口生病避而不见合在一处,怎不让娄家人心头疑云密布?
娄老太爷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浑浊的老眼半眯着,看不出情绪。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曹锦芳病了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这观音像是当初我们几家为了彻底笼络曹锦芳,花重金从西域买来的料子,请人精雕细琢而成,曹锦芳视如珍宝,曾言要传给子孙后代,宋亭舟是如何得来的?是宋亭舟用了什么手段……还是曹锦芳主动奉上?”
娄老二急躁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心中不安,“爹,您是怀疑曹锦芳表面上与我们几家对抗宋亭舟,实际上已经投诚了?”
娄老大沉吟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曹锦芳本就是个趋利避害的性子,当初投靠咱们,不也是看中了咱们在扬州的势力,能让他坐稳扬州知府的位置?如今宋亭舟横空出世,圣眷正浓,又手握大权,若是他想借这次均田令出卖我们,投靠宋亭舟,也不是不可能。”
娄老太爷是在皇上有意削弱内阁实权的时候急流勇退的,能坐上首辅的位置自然不是酒囊饭袋,别见往常他们几家氏族与曹锦芳好得合穿一条裤子,可实际上一出事半点信任也没有。他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暮气,“不管曹锦芳有没有背弃我们投诚,宋亭舟既然拿到了他的白玉观音,想必也拿到了他手里的年税赋薄了,白玉观音放在门外,就是在明目张胆的威胁我们几家。”
年税赋簿中记录着往年田产申报和缴税的详细记录,他们几个扬州世家,趁荒年灾年用米粮换田地不知多少亩,下面人孝敬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田地大多未如实上报,税赋也从未足额缴纳。年税赋薄就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一旦被宋亭舟呈上去,便是欺君罔上、偷税漏税的大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而如今,白玉观音这等曹家的命根子都成了宋亭舟示众的物件,那税赋薄的下落,几乎已是不言而喻。
“爹,那我和老二他们这就去把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地契,仔细理一理,能烧的烧,能藏的藏,务必在宋亭舟的人查到之前,把首尾处理干净。”娄家老小一番沟通,此刻终于知道着急起来。
娄老太爷内心暗叹一声,心道晚了,是他低估了宋亭舟,如今才突然被掐住了命脉,能被新帝委以重任,果然不是寻常人物,“将人先请进来吧,你们几个都退下去着手处理,老大留下来和我陪客,再着人把另外几家的家主都请来。”
不用他们请,另外几家人听说曹锦芳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被拉出来游街,第一反应就是曹锦芳背叛了他们。这会儿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早已坐不住了,不等娄家的人上门去找,便纷纷带着各自的心腹,急匆匆地朝着娄府赶来。
宋亭舟坐在众人最上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几位扬州世家掌舵人,他并未急着开口,只任由那无声的压迫感在会客厅内蔓延。
娄老太爷还算镇定,其余几家主头次直面这位青年总督,眼见着又是斗不过的,难免坐立不安。
“宋大人,”终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按捺不住,颤巍巍地起身,他是马家的家主,在扬州也是颇有声望的人物,此刻面对宋亭舟,架子摆不起来,让他对这么年轻的小辈客气,又落不下面子,可他到底年岁大了,这会儿忍不了也强忍着挂上了虚伪的笑意,“之前一直想招待您,又怕您刚正不阿,不好这些,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我等就为大人筹备一番?”
宋亭舟沉声道:“不必了,陛下命下江南推行新政,不是为了贪图享乐的。”
马老太爷尴尬一笑,“是马某失言了,宋大人一心为国,是我等狭隘了。”
该试探的早在宋亭舟刚来扬州的时候就试探过了,刺杀打不过葛全,金银美色诱惑甚至都近不了宋亭舟身。这会儿被明目张胆地威胁,他们几家在扬州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寻常官员来了都要给几分薄面,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可眼下把柄被人死死攥在手里,曹锦芳又反叛他们,没有当地高官协助,真是进退两难。
娄老太爷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宋大人真不欲放我等一马,非要与我们针锋相对吗?”他纵然语气镇定,但紧攥着扶手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宋亭舟没回他的话,转身对葛全说了句,“葛大人,烦请将年税赋簿拿给我。”
葛全闻言立即递上一只木匣子,宋亭舟将其打开,其中正是厚厚一本年税赋簿。
“吱呀”一声,是几位家主仓皇之下站起,带动木椅的声音。
厅堂内氛围凝重,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本厚厚的赋薄,有人甚至已经面露凶光,想就此留下宋亭舟和赋薄,好在不是所有人都不理智。
娄老太爷说:“宋大人是什么意思?”
宋亭舟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诸位都是聪明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均田一事,本官势在必得。朝廷并非要白白回收诸位的田产,只要诸位将当初买卖田产时的契书交出来,朝廷必按其上所述银两赔付,如此一举两得,若配合官府的人好好丈量田地,还能得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名声,将来青史留名,总好过如今担惊受怕,日夜难安。”
“宋大人所说,我等知晓了。”
他把好听的都说了,若真的如此简单,娄老太爷等人岂会与他闹到这步田地?他们名下有多少“无主”的田产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那些银钱好说,他们占地的罪名又该如何抹去呢?
宋亭舟这次来好像只是为了警告他们一回,该说的话说完了,就要抱着那本赋薄离开,其余人下意识面色紧张地紧随其后,院内密密麻麻的打手站了两排,甚至房顶墙头还有会功夫的好手。
宋亭舟视若无睹,仿佛没有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葛全站在他身后,随手从廊下开得正盛的花坛里折断一根花枝,手腕随手一甩,旁人都没看见那根花枝的落处,只听一声巨响从会客的厅堂传来,堂中那块悬挂在正中的牌匾,突然便四分五裂,厚重的木料砸下来溅起一地灰尘,惊得几位家主浑身一哆嗦。
葛全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沾染的花瓣。
那断裂的牌匾“世德流芳”四个大字摔得七零八落,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娄老太爷瞳孔骤缩,那些暗藏的打手,在葛全这举重若轻的一击面前,只能算是不值一提的笑话。
宋亭舟头也未回,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大门。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娄家众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抱着那本足以决定他们生死的赋薄,在葛全的护送下,消失在会客厅外的长廊尽头。
直到宋亭舟的身影彻底不见,娄老太爷才瘫软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好……好一个宋亭舟,这哪里是来推行均田令的,这分明是来索命的!”
另一位家主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那赋薄……那赋薄在他手里,我们……我们还有活路吗?”
娄老太爷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沉重。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牌匾,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良久,才沙哑地开口:“活路……或许还有一条,就看我们敢不敢走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娄老大急道:“爹,您有何良策?”
娄老太爷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沉声道:“宋亭舟要的是均田,是让朝廷的政令得以推行,不是和我们这群老头子鱼死网破。他拿出赋薄,是为了逼我们就范,而非立刻置我们于死地。否则他大可直接将赋薄送往京城,何必多此一举来我们娄家走一趟,又将话说得如此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给了我们一个选择——要么交出田契,接受朝廷的赔付,保全家族;要么顽抗到底,玉石俱焚。”
“可那些‘无主’的田产怎么办?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有人忧心忡忡。
“怎么办?”娄老太爷猛地一拍扶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事到如今,只能壮士断腕!能报上去的,尽量报上去,损失一些田地和银钱,总比满门抄斩要好!至于那些实在无法见光的,只能想办法尽快脱手,或者……让它们彻底‘消失’!”
“那……那我们就这么认了?”马老太爷心有不甘,他们在扬州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不认又能如何?”娄老太爷苦笑一声,他望着宋亭舟离去的方向,“各家立刻清点所有田产,尤其是那些通过非正常手段得来的,能补税的补税,能过户的过户,实在不行的,就……就当是天灾人祸,失了吧!”
曹锦芳在家萎靡了一整日,第二天走出家门去了衙门,才知道扬州城内变了天。他惊怒交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上了当,心口又是一阵绞痛,立即叫人备车,准备去娄家。
“呦,曹大人大病初愈,怎么不好好在家休养休养?”
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府衙大门传来。沈重山依旧是一副文人雅士的姿态,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奶狗,估计还没满月,旁边的侍女琼花端着碗羊奶跟在身边。
曹锦芳咬牙切齿,“沈重山,你真是藏得好深啊,恐怕连娄大人也不知道,你竟然与宋亭舟沆瀣一气吧!”
他本想等风头过了,宋亭舟灰溜溜的离开扬州,就让娄老太爷出面去找沈重山,将他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给要回来,没想到一晚上的工夫,他的白玉观音像就跑到了宋亭舟那儿,还被竖到了娄家大门外,曹锦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这是被人做局了。
沈重山慢条斯理地逗弄着怀里的小奶狗,那小狗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发出细弱的“呜呜”声。他连头都没抬,“曹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沆瀣一气?本官只是顺应天意,识时务罢了。如今圣上天纵英才,宋大人推行新政利国利民,我为何不能与之为伍?倒是曹大人,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偏要去蹚那浑水,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可怪不得旁人。”
“你放屁!”曹锦芳指着沈重山就骂。
沈重山鄙夷地看着他,“你当年也是一甲状元出身,何至于将屎尿屁挂在嘴边,真是有辱斯文。”
曹锦芳是动不了他,若是能动就不光是骂他一顿这么简单了。
“曹大人。”街边驶来一辆马车,宋亭舟和葛全骑马在外。
宋亭舟下了马走到曹锦芳面前,神色平静无波,“你并非无才无能的酒囊饭袋,扬州府这些年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贪也要有个限度,小打小闹上头姑且网开一面,可这些年,你太过了。”
曹锦芳嘴角抖动,捏着手中的供状道:“我不知晓宋大人的意思,下官向来秉公执法。”
“曹大人,你手里那张供状想拿去哪儿啊?漕运衙门那个叫刘虎的小吏今早被送回家去了。”孟晚掀开马车车帘,笑吟吟地对曹锦芳说。
宋亭舟的目光从曹金秀捏皱的纸张,挪到他煞白的面孔上,“齐盛二十五年,扬州下里河镇遇涝灾,沣花村一带圩田尽毁,农户无粮缴纳赋税,只得变卖田产,马家派遣管家下乡,以一斗米换一亩田的价格收购,若有农户不愿,便有小吏以‘拖欠官税’为由将其押至县衙,迫其贱卖,再顾失去田地的百姓为佃户,收取地租。”
他手里没有只字片语,只凭记忆便将事情还原出来,“齐盛二十九年,程家看中城外百亩膏腴之地,不顾此地是地主陈家的祖产,修书与你,官府称此地有碍河流疏浚,以官价征用之名强占。”
“齐盛三十一年,你亲自出面,帮娄家让周边数百户小农将田产诡寄到娄家名下,只需少量向娄家缴纳“庇护费”,便可逃避官府赋税,三年过去,娄家名下的田亩从原本的一千九百亩,虚增到现在的一万九千亩,掌控了扬州大片土地。”
宋亭舟每说一字,曹锦芳便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他看着宋亭舟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狡辩、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势已去,曹锦芳软绵绵地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