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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鸦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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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七年,三月十八。

汴京的春天,总来得有些拖泥带水。前几日还暖得人发懒,一场夜雨过后,晨风里便又掺了料峭的寒意,吹在脸上,像沾了水的细纱,凉丝丝地往毛孔里钻。护城河畔的柳条倒是绿得晃眼了,袅袅娜娜地垂着,在水面划开一道道涟漪,只是那绿,在铅灰的天色下,也显得有几分沉郁。

崔府门前,车马已备。两辆青幄马车,七八匹健马,二十余名劲装结束的汉子静立一旁,除了偶尔响起的马匹喷鼻声,再无其他杂响。周同、卢俊峰一左一右,按刀立于首车两侧,面色沉肃。孟川与十名左军巡院的好手,皆是寻常护卫打扮,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隐成阵势。叶英台独自一人,站在稍远些的一株老槐树下,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腰佩雁翎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望着长街尽头蒙蒙的天色,仿佛在出神。她麾下十名皇城司亲从官与五名先行探路的察子,皆已按令分批出城,在前路等候。

沈文漪由如意、碧荷搀着,站在门廊下。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春衫,外罩月白比甲,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影和微红的眼眶。她努力想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可嘴角刚弯起,视线一触及崔?肩头尚未完全拆去纱布的轮廓,那笑意便倏地散了,化作一片强忍的水光。

崔?已换下公服,着一身便于骑乘的深青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御寒的灰鼠皮披风,腰间龙泉剑悬着,衬得人身姿愈发挺拔。他正与前来送行的王仲玉、陶承良低声交代着。

“……家中诸事,便有劳仲玉兄、子安多多费心了。文漪年轻,门户之事,还需二位不时看顾。”崔?拱手,语气恳切。

王仲玉如今在京中领了个清贵的闲职,闻言拍胸脯道:“皓月放心,但有王某在,必不教弟妹受半点委屈。你只管安心北上,建功立业!”

陶承良则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家里放心。倒是你,河北那潭水,浑得很。庞籍在那边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你这次去,明着是巡察,暗里是掏人家的老巢,可得多长几个心眼。我给你的那些小玩意儿,都带上了?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他指的是些防身、探查的机巧物件。

“子安所赠,皆已妥帖收好。”崔?点头,又转向侍立一旁的右军巡院指挥使孙立,“孙指挥,汴京城内治安,尤其是这附近街巷,还要你多费心。”

孙立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卑职省得。必保府上内外安然,一只可疑的苍蝇也飞不进来。”

交代完毕,崔?转身走向沈文漪。如意和碧荷识趣地退开几步。

廊下风过,吹动沈文漪鬓边一缕发丝。崔?伸手,轻轻替她拢到耳后,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脸颊。

“春日风大,莫要久立。我很快便回。”他声音放得极柔。

沈文漪抬眸望他,眼中水光潋滟,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轻轻一句:“万事小心。妾身和家里,等你回来。”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心绣制的湖蓝色锦囊,上面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递到他手中,“里面是妾身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还有一些应急的丸药。官人贴身带着。”

锦囊入手,温热柔软,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崔?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歉疚与牵挂。他握紧锦囊,深深看她一眼,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好。我走了。你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马车。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也会生出不忍。

沈文漪倚着门廊柱子,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走向车驾,望着他与叶英台目光短暂交汇、微微颔首,望着他利落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周同一声低喝,车队缓缓启动,辘辘驶离崔府门前的青石路。

直到车马消失在长街拐角,再也看不见,沈文漪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如意和碧荷连忙上前搀扶安慰。

王仲玉与陶承良对视一眼,皆是轻轻一叹。

孙立则已开始低声吩咐手下兵士,布置明暗岗哨。

车队出了汴京北门,沿着官道向北而行。初春的郊外,田野里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一派安宁景象。但车马越是向北,空气中的寒意似乎就越重,天色也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要滴出水来。

崔?坐在头一辆马车中,闭目养神。手中仍握着那枚湖蓝色的锦囊。车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和周同在车辕上偶尔低声的指挥。

他脑中却在飞速运转。河北路,安抚使,持节……这些名头看似风光,实则是烈火烹油。庞籍多年经营,边军将领多是其旧部或门生,地方官吏盘根错节。自己这个“空降”的安抚使,还是个带着“查案”使命的,在那些人眼中,无异于闯入狼群的羔羊——即便这羔羊手持利剑。

军械案……混合三国的工艺,尤其是疑似大宋军器监流失的技术,这背后绝非简单的走私牟利。能够调动如此资源,打通如此多关节,其能量令人心惊。欧阳师叮嘱的“怀柔需兼以威”,如何把握这个度?打草惊蛇易,引蛇出洞难,更要防着蛇急跳墙,反噬自身。

正思忖间,马车缓缓停下。

“大人,前面是‘十里坡’,有座凉亭,可要稍作歇息,用些干粮?”周同在外请示。

崔?掀开车帘。果然,前方道旁有座半旧的石亭,亭旁几株老树,枝丫光秃。天色更阴了,风里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叶英台已下马,正站在亭外,目光扫视着四周地形。孟川带着人散开警戒。

“歇一刻钟。”崔?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卢俊峰立刻递上一个水囊和一块胡饼。

叶英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水囊,却没喝,低声道:“先行探路的察子,半个时辰前在此留下暗记,一切正常。但过了十里坡,再往前三十里,是‘老鸦渡’,那段路临着黄河岔道,地形复杂,芦苇丛生,常有水匪出没。虽近年少有,但不可不防。”

“老鸦渡……”崔?念着这个名字,望向北面阴沉的天际,“倒是应景。我们人多,寻常水匪不敢招惹。但若是不是水匪呢?”

叶英台眼神一凝:“你担心有人会在路上动手?”

“未必是直接动手。但下马威,或者试探虚实,都有可能。”崔?咬了一口胡饼,慢慢咀嚼着,“告诉孟川,让大家打起精神。过了老鸦渡,便是滑州地界了。”

“嗯。”叶英台转身去吩咐。

歇息不过一盏茶功夫,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渐渐沥沥,打在车篷和树叶上,沙沙作响。众人重新上马上车,冒雨前行。

雨不大,却缠绵,将官道浇得一片泥泞,车马行进速度慢了下来。天色愈发昏暗,未到申时,却已像是傍晚。道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农田和零星的树林,在雨幕中显得影影绰绰,透着股荒凉。

距离老鸦渡还有约莫五六里地时,雨势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视线受阻。周同大声吆喝着,让车队尽量靠拢,小心前行。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咻——!”

一声凄厉尖锐的唿哨,陡然从前方道路左侧的芦苇荡深处响起,压过了风雨声!紧接着,是数道同样尖锐的唿哨从不同方向呼应!

“有埋伏!”护卫中有人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只见前方雨幕之中,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土坡后、甚至路旁的水沟里窜出!这些人皆身着深色水靠,脸上涂抹着污泥油彩,手持分水刺、渔叉、短刀等物,动作迅捷,踏着泥水,呈一个松散的半月形,向着车队迅猛扑来!人数不下三四十!

“结阵!护住大人车驾!”孟川怒吼一声,率先拔刀。十名左军巡院好手与周同、卢俊峰带来的八名邕州老兵,瞬间收缩,将崔?的马车护在核心,刀枪向外,结成圆阵。动作迅捷,显是平日训练有素。

叶英台在哨响的瞬间,已然拔刀在手,人如轻烟般从马背上掠起,落在崔?马车车顶,玄色披风在暴雨中猎猎飞扬,雁翎刀横于身前,冷眼扫视扑来的敌人,雨水顺着刀尖流淌成线。

那些黑衣人速度极快,转眼已冲到近前,一声不吭,挥动兵刃便砍杀过来!招式狠辣,直取要害,绝非寻常乌合之众,更像是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或职业杀手!

“杀!”孟川狂吼,挥刀迎上,与一名使渔叉的黑衣人战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瞬间被暴雨声淹没大半。其余官兵亦奋力搏杀,圆阵稳如磐石,将来敌挡在外围。

叶英台没有动。她站在车顶,目光如电,在混乱的战团中飞速搜索。这些袭击者看似凶猛,但似乎并未真正拼命冲击圆阵核心,反而更像是在牵制?制造混乱?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车队后方——那里只有两辆装载行李的骡车和几名负责看守的兵士!

果然!就在前方战况最激烈时,车队后方雨幕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三道瘦小的黑影,如同泥鳅般贴着地面,疾速掠向那两辆骡车!他们的目标,是行李?还是藏在行李中的东西?

叶英台眼中寒光一闪,足尖在车顶一点,身形如一只巨大的雨燕,凌空扑向车队后方!雁翎刀划破雨幕,带起一道凄冷的弧光,直斩向那三道黑影中领头的一人!

那领头黑影似有所觉,猛地抬头,露出一双冰冷狡黠的眼睛,竟不闪不避,反手掷出三枚黑乎乎的弹丸,直射叶英台面门和胸腹!

叶英台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却见她不慌不忙,手腕一抖,雁翎刀舞出一片光幕。

“噗噗噗!”

三声闷响,弹丸被刀光凌空斩爆,炸开大团呛人的白色粉末,瞬间弥漫开来,掩盖了视线!是石灰粉!

趁此机会,那三道黑影已扑到一辆骡车旁,手中利刃挥向捆扎行李的绳索!

眼看他们就要得手——

“铛!铛!铛!”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脆鸣!三枚铁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石灰粉雾,精准无比地击打在三人手中的利刃上!火星迸溅,三人只觉虎口剧震,兵刃几乎脱手!

是崔?!他不知何时已掀开车帘,立于车辕之上,手中扣着陶承良送给他的防身弹弓,目光冷静地穿透渐渐散去的粉雾,锁定那三人。他虽不会高深武功,但这手弹弓功夫,准头、力道却是练习许久,更兼眼力奇佳,于混乱中直取要害。

那三人骇然变色,显然没料到目标人物身边还有如此犀利的远程攻击。领头者咬牙,打了个尖利的呼哨,毫不犹豫,转身就向道旁芦苇荡中遁去!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前方那些牵制攻击的黑衣人,听到呼哨,也纷纷虚晃一招,脱离战团,如同退潮般,迅速没入芦苇荡和雨幕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地上几具同伙的尸体和泥泞中的杂乱脚印。

孟川等人还要追击,崔?沉声喝道:“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清点伤亡,检查行李!”

众人凛然,停下脚步,快速清点。己方有三人轻伤,无人阵亡。击毙黑衣人五名。行李车绳索被割断少许,但未损失物品。

叶英台已飘然落回崔?身边,雁翎刀归鞘,眉头微蹙:“不是水匪。是死士。功夫驳杂,有军中路数,也有江湖手段。目标明确,是奔着行李,或者是试探我们护卫的虚实和反应。”

崔?蹲下身,检查一名黑衣尸体。扯开衣襟,身上并无明显标识,但肩胛处有一块老茧,是长期使用某种制式弓弩留下的。他站起身,望着黑衣人消失的芦苇荡方向,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流下。

“人还没到河北,招呼就先到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在风雨中清晰可辨,“看来,有人不太欢迎我们。也好,省得我们费心去找了。”

他转身上车,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收拾一下,继续赶路。天黑前,务必抵达滑州驿馆。”

“是!”

车队重新启动,碾过泥泞,冲破雨幕,向着北方,向着那更深的迷雾与未知,坚定行去。

雨,下得更急了。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车辙深深,印在官道上,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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