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龙山,古称飞龙,山势嵯峨,林壑幽深。相传汉时李左车曾隐于此,山中多泉,有悬泉自崖壁飞泻而下,如白练垂空,故得“悬泉”之名。悬泉观便建在那飞瀑侧畔的一片平崖上,背倚绝壁,前临深涧,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凿石小径蜿蜒相通,端的是个绝佳的避世、亦或藏身之所。
崔?一行弃了马车,将车马隐藏在山脚密林之中,只携必要之物,由周同在前,卢俊峰断后,护卫着崔?,沿着那湿滑陡峭的石径,艰难攀援而上。此时已近午时,山间雾气非但未散,反因日照水汽蒸腾,愈加浓重,十步之外,不辨人形。飞瀑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更添几分与世隔绝的孤寂与神秘。
石径尽头,一道简陋的木栅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风吹日晒、字迹模糊的木匾,依稀可辨“悬泉观”三字。观墙是就地取材的毛石垒砌,低矮斑驳,墙头生着厚厚的青苔和几丛顽强的野草。观内寂然无声,只有水声轰鸣,倒显得有几分死寂。
周同上前,轻轻叩响木门上的铁环。叩击声在空旷的山崖间显得格外清晰,却久久无人应答。
卢俊峰使了个眼色,两名邕州老兵身形一晃,已如猿猴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不高的石墙,落入观内。片刻,墙内传来一声低低的鸟鸣——是安全的信号。木栅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其中一名邕州老兵,他低声道:“大人,观内无人。正殿、厢房都看过了,积灰甚厚,像是很久没人住了。但灶膛里的灰是湿的,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还有些新鲜的脚印,像是近两日留下的。”
崔?心中一沉。欧阳师明明说此间有“云鹤”隐士,可托庇一时,怎会是座空观?那新鲜的痕迹,又是何人所留?是“云鹤”刚刚离去?还是有人先他们一步到了?
他迈步走入观中。观院不大,正殿三楹,两侧各有两三间低矮厢房。院中一口石井,井沿湿滑。殿前空地上,散落着些枯枝败叶。正殿的门半掩着,里面供着三清神像,彩漆剥落,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果然久无人迹。但正如老兵所言,墙角处,有几个颇为清晰的、带着湿泥的脚印,尺码不小,绝非道童所有。
“搜仔细些。看看有无暗室、地道,或者留下什么字迹、信物。”崔?吩咐道,自己则走到院中那口石井旁,俯身向下望去。井水幽深,映着上方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卢俊峰带人仔细搜查。约莫一盏茶功夫,一名老兵在正殿神像后方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砖。他用力一推,青砖向内陷去,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壁龛。龛内别无他物,只有一枚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铜牌。
铜牌呈古拙的令牌形制,正面阴刻流云仙鹤纹,背面刻着两行小篆:“身寄烟霞外,心悬魏阙前。” 没有落款。
“身寄烟霞外,心悬魏阙前……”崔?默念这十个字,心中了然。这既是“云鹤”的自况,也暗指他虽隐居山林,却依然心系朝堂。这令牌,是信物,也是留言——他已知自己会来,留下此牌,是表明身份,但人为何不见?
是临时有事离开?还是出了意外?
“大人,这边有发现!” 周同的声音从西侧一间看似堆满杂物的厢房传来。
崔?快步走过去。只见周同挪开了几个破旧的蒲团,露出下面一块颜色略新的地板。卢俊峰用刀鞘撬开地板,下面竟是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有木梯向下延伸。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尘土和陈旧纸张的气味涌了上来。
“是地窖,还是秘道?” 卢俊峰探头看了看,又侧耳倾听片刻,“下面没有动静。”
崔?略一沉吟:“下去看看。周同,你带两人守在洞口。卢大哥,你随我下去。其他人,警戒四周。”
点燃随身携带的短小火折,崔?在卢俊峰的护卫下,顺着木梯缓缓而下。地窖不深,不过丈许,下面却颇为宽敞,像是一个小型的藏书洞。靠墙立着几个粗陋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卷轴、册页,大多蒙尘。中间一张石桌,桌上散落着些纸张、笔墨,还有一盏早已凝固了灯油的油灯。
崔?举着火折,走近石桌。桌上摊开着一张未画完的舆图,笔法老辣,标注详尽,赫然是真定府周边,尤其是封龙山一带的详图!图中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包括他们上山的路径、悬泉观的位置,甚至……还标注了观中这处地窖的入口!而在舆图空白处,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些零散的词句:“庞至……闭门……搜山……常山仓异动……戌时……火……”
“戌时……火……” 崔?心中剧震。这是在预示,今夜戌时,常山仓将有火灾?还是指其他地方?这舆图和笔记,显然是“云鹤”在仓促间留下的!他知道庞籍到了真定府,知道全城戒严搜捕,甚至可能预测到对方会搜山,所以提前转移或藏匿,并留下了这些警示!
他快速翻阅桌上其他纸张。大多是些山川地理、边防军镇的笔记摘抄,字迹与舆图相同,当是“云鹤”平日所书。其中一页,引起了崔?的注意。上面记录的,竟是庆历五年至七年,河北路诸州军,上报兵部的“军械损毁、淘汰”数量,与同一时期,将作监、军器监“核准补充、调拨”数量的对比!数字间存在明显的、难以用常理解释的缺口,旁边有朱笔批注:“此中差额,十之三四,不知所终。疑与漕工、边贸勾连。” 这与陶承良、郭顺所言,完全吻合!这“云鹤”,竟早就在暗中调查军械流失案!
继续翻找,在一叠笔记的最下方,崔?找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发黄的纸笺。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是用截然不同的、清秀劲瘦的笔迹所书:
“北星耀于野,其光灼灼,然位偏东南,非北辰之正。慎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墨迹已旧。
崔?盯着这行字,呼吸为之一窒。“北星耀于野,其光灼灼”——这是在说“北辰”势力显赫,光芒四射。“然位偏东南,非北辰之正”——这是最关键的一句!暗示如今众人所以为的“北辰”,并非真正的、位于“正北”的“北辰”!还有另一个更隐秘、地位可能更高、或者更核心的主谋,藏在东南方向?或者,这“东南”另有所指,比如朝中某位身处东南方位官职的大员?还是指地理上的东南?
“云鹤”留下此言,是警告后来者,莫要被表面的“北辰”迷惑,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处!这与他之前根据郭顺供词产生的怀疑,不谋而合!
“大人,你看这个。” 卢俊峰从木架角落的一个小木匣里,取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递给崔?。
崔?接过,捏碎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丝绢。展开丝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竟是一份名单!名单分为数栏,记录着人名、官职、代号、以及简单的备注。崔?一眼扫过,心头狂跳。
名单上,有许多他熟悉或听说过的名字:真定府通判、转运司某押纲官、常山仓监管大使、乃至驻军中的几个中下层武官……他们的代号,五花八门,有“地鼠”、“穿山甲”、“钱眼”等等。而在名单的末尾,用朱笔单独列出的几个,代号更为醒目:“掌柜”(备注:总揽财物,疑为“老账房”);“匠头”(备注:已失联,疑为郭顺);“判官”(备注:居中联络,身份隐秘);而在这些之上,赫然写着两个朱红大字——
“北辰”(备注:???)
而在“北辰”二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几乎难以辨认的批注,墨色很新,似乎是不久前才加上的:“或与‘庆宁’、‘东宫旧事’有涉。”
庆宁!东宫旧事!
崔?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庆宁宫,赵宗实现在的居所!“东宫旧事”,指的是仁宗早年无子时,围绕储位发生的种种纷争暗斗!难道这“北辰”,与当年的东宫旧案有关?甚至与如今赵宗实的处境息息相关?
这样一来,所有线索似乎都能串联起来了!一个潜藏极深、可能涉及当年夺嫡之争残余势力的阴谋集团,利用庞籍在河北的权柄,经营军械走私,聚敛巨资,网络党羽,甚至勾结外邦。他们的最终目的,或许并非单纯求财,而是要利用边境危机,搅动朝局,行废立之事,将赵宗实或其对立面推上皇位,从而攫取最高权力!那张庆宁宫的密道图纸,便是明证!
“云鹤”不仅查军械案,竟连带着将“北辰”的根基都挖出了一角!此人当年在军中,究竟是何等身份?为何对此等秘辛了如指掌?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忽然传来周同急促的警示鸟鸣!紧接着,是清晰的、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声,自观外由远及近传来!人数不少!
“不好!有人来了!” 卢俊峰脸色一变,瞬间吹灭火折,地窖陷入黑暗。
崔?反应极快,迅速将丝绢名单、那张纸笺以及“云鹤”令牌塞入怀中贴身藏好,低声道:“从原路出去已来不及,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卢俊峰很快在石桌后的墙壁上,摸到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他运劲一推,一块石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窄、更矮的洞口,有阴冷的风从洞中吹出。
“这里有路!”
两人不及细想,矮身钻入洞中。卢俊峰回身将石板推回原位,尽量恢复原状。洞口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甬道,仅容一人匍匐前进,潮湿滑腻,不知通向何处。但此刻,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们刚刚爬入甬道不久,就听到地窖入口处传来“嘭”的一声闷响,是地板被暴力踹开的声音。火把的光亮和人声随即涌入。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人藏在这里!”
“大人,这里有张桌子,还有笔墨!”
“这些书……像是兵事地理……妈的,那老杂毛果然有问题!”
“血迹!这里有点血迹,还没干透!”
崔?心中一紧,是卢俊峰之前搜查时,不小心在哪里蹭到的?
“他们刚走不久!肯定还在附近!给我追!把这座破观,还有这山头,给我翻个底朝天!” 一个粗嘎凶狠的声音吼道,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是庞籍的人!他们果然搜山了!而且,似乎认定了“云鹤”与此事有关,或者说,认定了“云鹤”知道他们的秘密!
崔?和卢俊峰不敢停留,在黑暗中沿着甬道奋力向前爬行。身后,追兵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声音隐约可闻。这条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潮湿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还有隐隐的水声。两人精神一振,加速前进。光亮越来越近,水声越来越大。终于,他们爬出了甬道出口。
出口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藤蔓之后,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口被瀑布的水帘遮住大半。水声震耳欲聋,水汽弥漫。透过水帘,隐约可以看到外面是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见底的峡谷。
这里,已是悬泉瀑布的后面。
追兵的声音,已被轰鸣的水声完全掩盖。
崔?和卢俊峰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浑身已被汗水和洞中的潮气浸透。方才短短时间,却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周同他们……” 卢俊峰喘息稍定,担忧地问。
崔?望向水帘外白茫茫的水雾,目光沉凝:“周同经验丰富,见我们入地窖未出,追兵又至,必定会设法带人撤离、隐藏,不会硬拼。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封龙山,这里已不安全。云鹤留下的线索至关重要,尤其是那份名单和‘东宫旧事’的提示。我们必须设法与叶英台或孟川取得联系,更要将这里的发现,尽快密奏朝廷!”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又想起“云鹤”留下的那句“戌时……火……”。
“今夜戌时……常山仓……” 崔?眼中寒光闪烁,“庞籍控制真定府,大肆搜捕,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找我,更是为了掩盖某个大动作。那场‘火’,我们必须阻止,至少……要看清,那火下,究竟藏着什么!”
他挣扎着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水珠:“卢大哥,我们得找路下山。这瀑布之后,或许另有蹊径。”
两人拨开藤蔓,仔细观察瀑布后的山崖。果然,在左侧一处较为平缓的崖壁上,发现了一条极为隐蔽的、人工开凿的、仅供手足攀援的“鸟道”,蜿蜒通向下方雾气蒸腾的深谷。
这想必是“云鹤”为自己预留的逃生之路。
没有犹豫,崔?与卢俊峰,一前一后,沿着那险峻无比的鸟道,向着未知的深谷,缓缓而下。头顶,是轰鸣倾泻的悬泉;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