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是最寒冽的时刻。夜露凝在枯草败叶上，结成薄薄的白霜，马蹄踏过，发出细碎的声响。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车厢内，崔?裹紧了披风，依旧能感觉到寒意一丝丝渗透进来。他手中紧握着龙泉剑，剑鞘的冰凉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自拂晓前那场诡异的“拦路追债”后，一路上又遇到了两拨“意外”——一次是“受惊的牛车”歪倒在路中，堵塞了半个时辰；另一次是“驿卒”声称前方桥梁“突发坍塌”，建议绕行偏僻的“近道”，被卢俊峰识破是陷阱。每一次，都被他们凭借高度的警觉和果断处置化解。但每一次耽搁，都让崔?的心更沉一分。对方显然已知道他行踪，且正在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地拖延、阻滞，甚至制造“意外”。
这说明，真定府那边，必有重大变故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对方急了。
“大人，前面就是栾城了。过了栾城，再有小半日路程，就到真定府城！” 驾车厢的周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是如释重负。栾城是真定府南面门户，已是河北路腹地，官道平坦，过往行人车马渐多，想来对方再大胆，也不敢在如此靠近州城之地公然动手。
崔?掀开车帘一角。东方天际已露出一抹鱼肚白，将连绵的田野、远处的村落轮廓勾勒出来。官道上，已有早起的农人、商贩的身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充满生机。然而，他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这晨雾一样，越来越浓。
“停车。” 他忽然道。
“吁——” 周同勒住马缰，马车缓缓停在道边。卢俊峰和护卫的邕州老兵立刻散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崔?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清晨的空气清冷而凛冽，吸入肺中，精神为之一振。他走到路边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旁，上面刻着“栾城界”三个斑驳的大字。目光越过石碑，望向北方，真定府城的方向，隐在淡淡的晨霭中，看不真切。
“大人，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卢俊峰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这位邕州老兵，在经历了连日来的伏击、试探后，也变得越发敏锐。
崔?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手指拂过石碑旁的泥土。泥土湿润，带着夜露。但在几处不起眼的脚印旁，他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碎屑。他捻起一点，放在鼻端，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混合着某种药草的腥气。这不是泥土本身的气味，也不像寻常牲畜或行人的痕迹。
他又看向官道。昨夜有霜，路面上本该留下清晰的车辙脚印。然而，在他们前方通往真定府的方向，路面上的痕迹却显得异常“干净”，像是被人粗略地清理过，只留下一些难以避免的、深深浅浅的辙印。而在他们后方，自己车队留下的痕迹，则清晰得多。
有人在他们前面经过，并且试图掩盖痕迹。
“卢大哥，你来看。” 崔?指着那点暗红碎屑和异常的路面。
卢俊峰仔细辨认，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和周围地形，脸色渐渐凝重：“大人，这气味有点像劣质的火硝，混合了牲畜血。至于这路面，昨夜有霜，若有大队人马或重车经过，痕迹不易完全掩盖。现在这样，要么是过去的人车极少，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清扫过。而故意清扫，通常是为了掩盖数量，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过去了多久。”
不想让人知道过去了多久？崔?心中警铃大作。这意味着，可能已经有大队人马，在他们之前，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真定府，或者在真定府外某处，设下了埋伏！
是丁！对方在滑州、澶州不断袭扰、拖延，固然是为了销毁证据、阻滞自己，但更可能的是，在争取时间，调集力量，在真定府——他这个“河北路安抚使”的“目的地”，布下一个真正的、天衣无缝的杀局！等他自投罗网！
“我们不能直接进城了。” 崔?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大人？” 周同和卢俊峰都看向他。
“立刻改道，不去真定府城。我们绕行城西，去‘封龙山’。” 崔?快速说道。封龙山是真定府西面屏障，山势险要，多有寺庙、道观，也易于隐蔽。更重要的是，他临行前，欧阳修曾私下给过他一个地址，说是若在真定府遇紧急情况，可去封龙山深处的“悬泉观”，寻找一位号“云鹤”的隐士。此人早年曾在西军效力，后因故出家，对河北边事、将门内幕了如指掌，且与欧阳修有旧，可信。
“是！” 周同、卢俊峰虽不知详细，但对崔?的判断毫不怀疑，立刻准备改道。
就在这时，官道前方，栾城方向，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上骑士身着驿卒服色，背插红旗，正是传递紧急军情的“急脚递”！按照规制，沿途车马行人皆需避让。
然而，那驿卒奔到近前，似乎看到了崔?车驾的旗牌，竟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驿卒滚鞍下马，踉跄几步，扑倒在崔?马车前，嘶声高喊：“前方可是崔安抚车驾？卑职真定府急脚递，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十万火急军情？
崔?与周同、卢俊峰对视一眼，皆是心中一凛。卢俊峰上前一步，沉声道：“既是军情，何不按制送往安抚使司或经略府？为何拦阻安抚车驾？”
那驿卒抬起头，脸色惨白，额角带血，似是从马上摔下所致，气喘吁吁道：“回、回大人！安抚使司……安抚使司出事了！庞……庞枢副昨夜突然抵达真定府，接管了安抚使司，说、说崔安抚在北上途中遇刺失踪，生死不明！现已封闭四门，全城戒严，正在大肆搜捕‘可疑人等’！卑职……卑职是庞枢副派往汴京报信的，但、但出城不远，就遭人截杀，随行兄弟皆死，只有卑职拼死逃出，正不知该往何处报信，幸、幸遇安抚车驾！庞枢副他……他恐怕要对安抚不利啊！”
庞籍到了真定府？还宣称自己遇刺失踪，接管安抚使司？崔?心中巨震。这消息若是真的，那庞籍的动作也太快了！而且，这分明是“先下手为强”，要造成既成事实，甚至可能要趁机将自己这个“失踪”的安抚使，彻底“坐实”为死亡！届时，他庞籍以枢密副使身份，坐镇河北，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而眼前这个“报信”的驿卒是真是假？是庞籍的计策，想引自己前往真定府自投罗网？还是真有人冒死报信？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崔?盯着那驿卒的眼睛，声音冰冷。
驿卒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沾血的铜牌和一封被血浸透大半的信：“这、这是卑职的身份腰牌。这信，是安抚使司一位与卑职相熟的书吏，冒死塞给卑职的，说、说若能见到崔安抚，务必呈上……” 说着，他双手颤抖着举起信和腰牌。
周同上前接过，检查腰牌无误，确是河北路安抚使司急递铺的制式。他将信递给崔?。崔?展开，信纸被血污了大半，但残留的字迹尚可辨认，是安抚使司内部常用的暗记格式，内容简短急促：“庞至，闭司，言公遇险。搜捕甚急，似在寻物。司内旧档，尤以庆历五年后军械、漕运诸卷，已被封存。疑有大变。速决。 知名不具。”
笔迹潦草，但格式、暗记都对得上。知名不具，显然是那位书吏不敢留名。信息与驿卒所言基本吻合。
看来，庞籍是真到了真定府，而且动作极快，已控制住了安抚使司衙门。他宣称自己“遇刺失踪”，封闭城门，大肆搜捕，表面是“寻人”，实则是控制局面、搜查对自己不利的证据，甚至可能在销毁罪证！
真定府，已成龙潭虎穴！此时进城，无异于羊入虎口。
“大人，信上所言……” 周同低声道，眼中满是忧虑。
崔?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他看向那驿卒：“你可知庞枢副现在何处？安抚使司内，是何情形？”
驿卒摇头：“卑职只是最低等的驿卒，出城报信时，只知庞枢副在安抚使司坐镇，具体情形……卑职不知。但、但城中气氛极为紧张，兵马调动频繁，尤其是……尤其是往城西‘常山仓’方向去的兵马不少。”
常山仓？那是真定府最大的官仓之一，储存粮秣、军资。兵马往那里调动？是加强守卫，还是另有图谋？
崔?心念电转。庞籍控制安抚使司，下一步，必然要彻底掌控真定府防务，尤其是军械粮秣。常山仓是重中之重。而庞籍宣称自己“遇刺失踪”，那么，自己这个“正牌安抚使”一旦“活着”出现在真定府附近，对他就是最大的威胁。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自己与朝廷取得联系、揭穿他谎言之前，将自己“清除”。
必须立刻离开此地，躲藏起来，同时设法与朝廷、与叶英台、孟川取得联系！
“你伤势如何？可能骑马？” 崔?问那驿卒。
“还、还能坚持！” 驿卒咬牙道。
“好。你立刻上马，不要回真定府，也不要走官道，设法往南，去邢州方向，寻找一支押送人犯的队伍，领头的将军姓孟，告诉他真定府有变，让他速带人犯与物证，转道南下，直接回汴京，将东西和人交给……欧阳修欧阳大人或包拯包大人！记住，是欧阳大人或包大人！此事关乎国本，务必办到！” 崔?语速极快，神色肃然。
“是！卑职明白！” 驿卒挣扎着爬上马背。
“周同，给他些金疮药和干粮。卢大哥，派两名兄弟，护送他一程，确保他脱离危险地带后，再回来与我们会合。” 崔?吩咐。
一切安排妥当，驿卒在两名邕州老兵护送下，策马向南疾驰而去。
崔?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众人道：“真定府已不可入。我们立刻改道，进封龙山！路上若遇盘查，就说我们是前往山中寺庙进香的商旅。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与人冲突！”
“是！”
马车再次启动，折转向西，离开平坦的官道，驶上了一条通往山间的、更为崎岖的小路。晨光渐亮，将封龙山连绵的轮廓染上一层淡金色，山间云雾缭绕，宛若仙境。但崔?知道，这看似宁静的山林之中，恐怕也暗藏着无尽的杀机。
庞籍既然敢公然宣称自己“遇刺失踪”，接管安抚使司，必然做了周密布置。封龙山，恐怕也在他的监控范围之内。此行，注定步步惊心。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贴身收藏的、装有图纸和令牌的锦囊，又握紧了手中的龙泉剑。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迎风而上，在这河北的漩涡中心，杀出一条生路，揭开那“北辰”之下，隐藏的滔天罪恶。
马车驶入山林，官道上的喧嚣与杀机，被渐渐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