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噼啪”轻响,跃动的红光映照着两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坚毅的年轻面容。马奶酒的辛辣与烤羊肉的油脂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与审慎。盟约既立,然信任的根基尚需寸寸夯实,尤其在两国微妙、敌我难分的此刻。
叶英台缓缓收回与耶律乌兰对视的目光,转而投向膝上那枚鎏金铜盒。铜盒在火光下泛着幽暗而温润的光泽,盒盖上繁复的云雷纹与隐约的星辰图案交织,边缘那圈凹陷的纹路细密精巧,果然与寻常机关锁大相径庭。
“七星连环锁……”叶英台指尖轻触冰凉的铜盒表面,感受着其下可能隐藏的机括,“郡主既识得此锁,可知解法?此物得自刘世荣密室,所藏之物,或为关键。”
耶律乌兰也收敛了方才立誓时的豪气,眉宇间显出思索之色,她挪近些许,就着火光细细打量铜盒纹路:“我曾听父王麾下一位老供奉提及,南朝墨家遗脉所制‘七星锁’,有数种变体,其解法往往与北斗七星方位、时序流转相关。需按特定顺序,以特定力道,触动盒上七处隐窍。错一步,或力道有偏,则内部机关发动,或以酸液毁物,或以机簧射出毒针。此盒纹路似以云纹掩七星,这云涡流转的方位……”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虚点铜盒上几处云纹旋涡的中心:“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方位暗合,却又被云纹扰动,似是而非。更麻烦的是,若无正确‘钥匙’——或是特定口诀,或是特定器物引动——纵知方位,不明顺序与力道,亦是徒劳。” 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与凝重,“刘世荣不过一介商贾,纵是‘老账房’亲信,恐也未必知晓此等隐秘机关的全盘解法。此物怕是需要找到真正精通此道之人,或是拿到‘钥匙’,方能开启。”
叶英台闻言,心中微沉,却不显于色。她将铜盒小心收起,语气平静:“既是难关,便留待后解。当务之急,是厘清线索,揪出‘老账房’。郡主既也在追查此人,想必手中亦有依凭?”
耶律乌兰坐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卷鞣制得极柔软的羊皮地图,在两人之间的毡毯上铺开。地图绘制精细,标注着汉、契丹两种文字,赫然是河北路与辽国南京道接壤区域的详图,其上用朱砂、墨笔标注了若干点线。
“不错。”耶律乌兰指点地图,“我自南京析津府南下,一路追查那伙冒充我大辽边军、勾结南朝败类走私禁物的贼人。其货物转运,多经雄州、霸州、信安军等地的边境榷场与私设暗桩。檀香药味是一条线,回春堂陈掌柜是节点之一。我查到他与大名府瑞福祥往来密切,而瑞福祥的货,不仅北上,亦有部分经由漕运,南下江淮,甚至出海。其网络之大,远超寻常走私。”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大名府位置,又向北划到保州、广信军一带:“更蹊跷的是,我的人发现,近月来,有几批特别‘扎手’的货——内嵌精钢的弩机部件、可用于锻造兵刃的上好镔铁坯料,甚至疑似火药配料的硝石硫磺——并未像往常那样在边境分散脱手,而是被集中起来,通过数条隐秘路线,向保州西北、广信军以北的山区转移。那里临近野狐岭、落鹰涧等险地,人迹罕至,却也是穿越边墙,进入我大辽境内的捷径。”
叶英台目光一凝:“郡主是说,近期有大批精良军械原料,正被集中运往边境,意图出关入辽?”
“正是。”耶律乌兰眼中锐光闪动,“而这批货的最终接头人,据我抓到的舌头零碎供述,并非我父王麾下,也非南京道常规边军,而是一支身份诡秘、直接听命于上京某位贵人的‘商队’。他们行事狠辣,灭口干脆,我追查至此,线索几次险些中断。直到发现檀香药味与陈掌柜、刘世荣的关联,才将目光锁定大名府。今夜见你出手,更印证了我的猜测——‘老账房’及其背后之人,所图绝非钱财,而是借走私之便,输送足以武装精锐的军械入辽!其心可诛!”
叶英台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份从刘世荣书房暗格中找到、印有“镇北”标记的信函副本,递了过去:“郡主请看此物。”
耶律乌兰接过,就着火光细看,当她看到“镇北”二字及那模糊塔形印鉴时,瞳孔微微一缩:“‘镇北’……此标记,我在追查那支神秘‘商队’时,亦曾在其一处废弃据点见过类似的图腾残迹!虽不完全相同,但风格极为近似!叶指挥使,此信从何得来?这‘镇北’所指,在你南朝境内,是何含义?”
“此信得自刘世荣密室。”叶英台沉声道,“‘镇北’二字,在我朝军中,可指代‘镇北军’,但那是太宗朝旧制,早已裁撤。亦可能是一种代号,或与某位勋贵、将门的私称、堂号有关。结合郡主所言,这‘镇北’标记,竟在宋辽两地走私网络的关键节点同时出现,其意味,恐非寻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一个跨越宋辽两国、组织严密、图谋甚大的走私网络,其核心标记竟与“镇北”相关,这背后隐藏的势力,恐怕远比他们最初预想的更为庞大、根基更深。
“还有一事,”叶英台继续道,将崔?在悬泉观所得名单中关于“老账房”、“判官”、“北辰”等代号,及其批注“或与‘庆宁’、‘东宫旧事’有涉”的信息,择要告知耶律乌兰(略去了名单具体来源及“云鹤”其人),“……故而,这‘老账房’不仅掌握财货网络,其背后,更可能与汴京城中某些极高位置的人物,甚至牵扯到皇嗣之事。”
耶律乌兰听得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在羊皮地图上敲击着:“‘庆宁宫’……赵宗实……东宫旧事……你们南朝皇室的浑水,竟也淌进来了?” 她忽然抬眸,目光如电,“叶指挥使,你那位同僚崔安抚使,此刻应在边境查案。若‘老账房’背后之人所图甚大,且与军械走私、皇嗣勾连,那崔安抚使在边境的动作,恐怕已触动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他的人身安危,你可有把握?”
叶英台心下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崔大人智勇兼备,身边亦有忠勇之士护卫,更持节在身,庞籍等人明面上不敢妄动。然郡主提醒的是,狗急跳墙,不可不防。” 她话锋一转,“郡主在辽国境内追查那支神秘‘商队’与‘镇北’标记,可曾发现其与南朝这边,除货物往来外,是否有人员、信息的直接勾连?尤其是,与那位左手有疾的‘老账房’,有无可能对接?”
耶律乌兰沉吟道:“那支‘商队’行事诡秘,领头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沟通多用暗语死信。左手有疾……这个特征我记下了,会让我的人留意。不过,若‘老账房’真是南朝这边网络的核心账房与联络人,他未必会亲自过境涉险。更可能通过心腹,或加密信函往来。” 她看向叶英台,“刘世荣被捕,虽未得口供,但已打草惊蛇。‘老账房’必已知晓大名府事发,要么潜藏更深,要么会设法切断与刘世荣乃至陈掌柜这条线的所有联系,甚至清除隐患。我们必须更快。”
“不错。”叶英台点头,“刘世荣虽昏迷被俘,但其突然失踪,与其相关的人、账、货,必会迅速转移或销毁。今夜瑞福祥动静太大,钱德海乃至其背后之人,此刻想必已知晓。我们需双管齐下:一者,立刻审讯刘世荣,撬开他的嘴,问出‘老账房’可能的藏身之处、联络方式,以及檀香药味的最终来源与用途。二者,动用一切力量,监控大名府内所有可能与瑞福祥、陈掌柜、檀香药味相关的药铺、商号、码头、仓库,以及都转运使司衙门!我怀疑,那‘镇北’标记,或许与转运使司内的某些人脱不了干系。”
耶律乌兰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叶指挥使思虑周全。我这边,可让我手下擅长追踪潜伏的好手,配合你的人监控各处要道、码头。对辽国方向的线索,特别是那支‘商队’的接应点,我会加派人手盯紧。至于审讯刘世荣……”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辽国军中,有些对付硬骨头的小法子,或许比你们南朝刑讯更管用。此人关系重大,需尽快开口。叶指挥使可介意由我的人来问?”
叶英台略一思索,刘世荣虽是关键,但毕竟是宋人,且涉及南朝内部诸多机密,完全交由辽人审讯不妥。但她亦知耶律乌兰所言非虚,辽人手段或许更高效。“可一同审讯。以我为主,郡主从旁协助,或提供些许方法。但需留其性命,且不能留下明显伤痕,以免日后对质不便。”
“可以。”耶律乌兰爽快应下,“事不宜迟,刘世荣被我的人暂押于别处,我们现在即可移步。至于这铜盒……” 她看向叶英台收起铜盒的动作,“我可修书一封,令人快马送往南京,请教那位老供奉,或能有所得。但往返需时,且未必有十足把握。”
“有劳郡主。”叶英台起身,将账簿信函与铜盒重新贴身藏好,动作间牵动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但旋即恢复如常。“周校尉,卢虞候伤势不轻,需在此静养。张成,”她看向侍立门边的张成,“你带两人留下照看,并负责与此地联络。其余人,随我与郡主前去审讯刘世荣。郡主,请。”
耶律乌兰也站起身,对身边一名契丹武士低声吩咐几句,那武士领命而去安排。她转向叶英台,火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叶指挥使,合作伊始,便如此凶险奔波。但愿你我此番携手,真能斩断这祸乱两国的毒蔓。”
叶英台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言语,率先向门外走去。玄色披风拂过门槛,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
庄园之外,夜色如墨,寒风凛冽。而一场针对“老账房”及其背后阴影的追猎,在这异国同盟缔结的深夜,正式拉开了最凌厉的序幕。
远处,大名府城方向,隐约有骚动的人声与马蹄声传来,那是被瑞福祥大火与厮杀惊动的官府力量,正在四处搜查、封锁。然而,猎手与猎物,都已悄然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