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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众人汇合(1 / 1)

黑石峪,老营。

时值四月初,边地的春天来得迟,去岁的积雪尚未化尽,背阴处仍覆着斑驳的残白。山风料峭,刮在脸上,带着碎冰般的寒意。嶙峋的石壁与枯槁的灌木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勾勒出一幅苍凉坚韧的边塞画卷。

老营洞口,数名身着杂色皮袄、目光锐利的老卒执刃肃立,警惕地扫视着山谷中的每一寸动静。洞内深处,篝火熊熊,驱散着地穴的阴寒湿冷。崔?披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棉袍,正与冯大勇对坐于一张粗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舆图,旁边是几本翻开的账册和带有“北辰”标记的信函。跳动的火光映着他略显清瘦却沉静异常的面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劳心耗神所致,但那双眸子,却比洞外的寒星更为明澈锐利。

翟守素已被一纸突如其来的调令,“升迁”至河东路某偏远军州担任闲职,明升暗贬,意在剪除崔?羽翼。临行前,他将最信任的队正冯大勇及麾下百余誓死追随的“有马劲勇”旧部,尽数托付于崔?,自己只带了两名老仆,孤身赴任。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让崔?肩头的担子更重,却也让他手中多了一支可依仗的精锐力量。

“大人,按账册和信上零碎地点推算,加上咱们在落鹰涧缴获的那批军械的编号、制式,”冯大勇指着舆图上几处标记,声音粗嘎却条理清晰,“这伙王八蛋的仓库、转运点,在真定、保州、雄州这一线,至少有四五处。庞籍那老狗现在像疯了一样,四处派兵搜山,名义上是剿匪、追查常山仓纵火犯,实则是想找到咱们,夺回证据。咱们老营这边还算隐秘,但进出补给,已有些不便。弟兄们憋着火,就等大人一声令下!”

崔?目光沉凝地掠过地图,指尖在“保州”与“大名府”之间轻轻划动:“庞籍封锁边境,严查往来,是意料中事。他越急,越说明我们打中了七寸。冯队正,让兄弟们稍安勿躁,加强戒备,尤其注意陌生面孔和异常痕迹。补给之事,我已安排可靠之人,从其他渠道设法。眼下,我们需以静制动,同时……” 他顿了顿,望向洞外晦暗的天色,“等待南边的消息。”

他心中牵挂的,自然是南下大名府的叶英台。她孤身涉险,追查“老账房”,此刻不知如何了。那檀香药味的线索,是否真有收获?周同、卢俊峰等人是否已平安与她汇合?每每思及此,纵使他心志坚韧,亦不免有阵阵隐忧。他只能强迫自己将精力集中于眼前的证据梳理与边境防务的暗中查访上,借以排遣那份深切的挂念。

就在这时,洞口警戒的老卒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模仿山鹞子的唿哨——有情况,但不是敌人。

崔?与冯大勇同时起身。冯大勇低喝:“多少人?何处来?”

一名老卒快步进洞禀报:“冯头儿,崔大人,东南山口哨卡传来信号,有一小队人马,约七八人,赶着一辆带篷的骡车,正沿猎道上山。看打扮像是行商或走方郎中,但其中两人身形,似有些眼熟,倒像是前几日您让留意的那位叶……”

他话未说完,崔?已眸光一凝,不及听完,大步向洞口走去。冯大勇一愣,连忙抓起铁枪跟上。

出得洞来,立于一处高崖边,借着暮色天光,向东南山口方向望去。只见蜿蜒崎岖的山道上,果然有一行人马正艰难上行。为首两人,牵马步行,一着玄色披风,身形高挑挺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熟悉的、如青松寒竹般的气质,瞬间击中了崔?——是叶英台!她身边另一人,身形矫健,步伐奇特,似是女子,却作男子装束,气息迥异。

在他们身后,是数名护卫模样的汉子,警惕地环顾四周,中间一辆骡车,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不知载着何物。

崔?的心猛地一跳,是欣喜,更是骤然涌起的、对可能发生变故的不安。他立刻对冯大勇道:“冯队正,是我的人。放行,但需暗中戒备,以防有诈。我去迎他们。”

“俺带几个兄弟跟您一道!”冯大勇不放心。

“不必,你在此坐镇,控制好入口。”崔?说完,已顺着一条小径,快步向山下迎去。初春的寒风卷起他棉袍的下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锁定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玄色身影。

山道崎岖,积雪未化处甚是湿滑。叶英台也看到了自上方快步而来的崔?。连日奔波、险死还生、目睹同袍罹难的疲惫、愧疚、重压,在这一刻,如同找到堤坝缺口的洪水,轰然冲击着她的心防。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迎了上去。

两人在距离山口哨卡不远的一处避风山岩旁相遇。

“崔大人!”叶英台停下脚步,声音因长途跋涉和情绪激荡而微微发颤。她抬起眼,看向崔?。不过月余未见,他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份沉稳与坚毅,却似乎更甚往昔。只是那眼底深处,同样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与风霜。

“英台!”崔?也停下,目光迅速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玄色披风上有数处破损与深色污迹,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唇色淡白,显然历经苦战,损耗极大。但人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清亮,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半分。

然而,下一秒,叶英台的动作,却让崔?的心猛地揪紧。

只见她忽然退后一步,竟对着崔?,抱拳,单膝跪了下去!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哽咽:“崔大人,英台愧对大人所托!大名府一行,虽擒得‘老账房’,取得部分账册证据,然……然遭遇重重埋伏,损失惨重!周同、卢俊峰,及……及随行的四位邕州军弟兄,为护我突围,生死未卜,音讯断绝!英台无能,未能将他们全须全尾带回!请……请大人责罚!”

她说到最后,语声艰涩,那挺直的肩背,竟有些微微发抖。这一路强压的悲痛、自责、无力,在见到崔?的这一刻,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崔?怔住了。他看着跪在面前、一向清冷自持、此刻却显露出罕见脆弱与痛悔的叶英台,看着她披风上那些刺眼的痕迹,听着她口中吐出的、关于周同、卢俊峰等人“生死未卜”的残酷字眼,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自脚底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仿佛僵住了。

周同,那个沉默可靠、心思缜密,自邕州起便跟随他左右的年轻校尉;卢俊峰,那个憨直勇猛、曾无数次并肩血战的虞候;还有那四名同样自邕州生死相随的百战老兵……他们,可能都……

巨大的痛楚与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但他看着眼前浑身紧绷、近乎崩溃边缘的叶英台,深知此刻,绝非自己流露情绪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肺,却强行压下了胸腔翻涌的剧痛。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扶住叶英台的双臂,用力将她托起。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冰冷的衣料,传递着一种沉着的支撑。

“英台,起来。”崔?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叶英台被迫抬起头,眼中水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到崔?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痛色,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与理解。

“此行凶险,我岂能不知?你将周同、卢俊峰他们遣来助我时,我便知大名府是龙潭虎穴。你能擒得‘老账房’,取得关键证据,已是侥天之幸,功大于过。周同、卢俊峰,还有邕州的兄弟们,”崔?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都是好样的。他们拼死护你突围,是尽忠职守,亦是信你、重你。他们的安危,我与你同担。眼下,不是自责之时,当务之急,是善用你拼死带回的成果,查明真相,揪出元凶,方能不负他们所托。”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如同磐石,镇住了叶英台摇摇欲坠的心神。那温暖有力的手,更是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与信任。叶英台望着他,眼中的水光渐渐被一种更为坚毅的光芒取代。她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是,大人。英台明白。”

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耶律乌兰,才缓步上前。她已摘下掩饰的皮帽,露出那张轮廓深邃、蜜色肌肤、英气逼人的面容,以及编成发辫、以银环束起的乌发。她好奇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过分、却已然名动宋辽的崔?崔安抚使。

只见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眉目疏朗,确如传言般,像个温文的书生。但此刻近距离观之,耶律乌兰却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双沉静眼眸深处蕴藏的、绝非书生所有的睿智、果决与历经风浪的沧桑感。他身姿挺拔如松,扶起叶英台时,动作沉稳有力,绝非文弱之辈。尤其在此边塞苦寒之地,身处强敌环伺之中,却能安然立足,更收服冯大勇这等悍卒,其手段心性,绝不简单。

“这位是……”崔?也早已注意到叶英台身旁这位气质独特、装束迥异的女子,此刻目光转向她,带着询问,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大人,这位是辽国南院大王耶律重元之女,耶律乌兰郡主。”叶英台迅速调整情绪,为双方引见,“此番在大名府,多亏郡主数次援手,方能擒获‘老账房’,突围至此。郡主亦在追查冒充辽人、走私军械、挑动边衅的内奸,与我们的目标有重合之处。我已与郡主立下盟约,在追查‘老账房’及其网络上,信息共享,互为奥援。” 她简要将合作缘由道出。

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瞬间恢复平静。他神色庄重,对耶律乌兰拱手一礼:“原来是郡主殿下。崔某有礼。多谢郡主对叶指挥使施以援手。郡主深明大义,追查国蠹,崔某钦佩。既然目标一致,在此事上,崔某愿与郡主坦诚合作。”

耶律乌兰也抱拳还礼,动作爽利,带着草原儿女的洒脱:“崔安抚使客气了。乌兰此行,亦是为我大辽肃清内患。叶指挥使智勇双全,乌兰佩服。能在此地与崔安抚使汇合,共商破敌之策,亦是幸事。” 她言辞得体,目光却在崔?脸上逡巡,似在评估这位南朝重臣的器量与诚意。

简单的寒暄与打量在片刻间完成。崔?目光随即落向那辆盖得严实的骡车:“车上便是……”

“正是‘老账房’。”叶英台神色一紧,“他受伤颇重,且似乎体内早有暗毒,被捕时情绪激动,诱发了毒性,如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萧老,”她指向身后那名佝偻的老者,“是郡主随行药师,已尽力施救,也只能暂缓其生机流逝。言道需对症解药或极高明内力医术,方能挽回。我们一路急行,不敢耽搁,便是想请大人设法施救。他若死了,线索恐将中断!”

崔?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老账房”是揭开“北辰”面纱、串联所有证据的关键活口,绝不能就此死去。他快步走到骡车前,掀开车帘。

车内铺着厚褥,一名清癯憔悴、山羊胡、左手姿势怪异的老者躺在其中,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青黑,呼吸微弱几不可闻,嘴角尚有未擦净的黑血痕迹。一股混杂着病气与淡淡药味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崔?眉头紧锁,探手搭上老者腕脉。指下脉搏紊乱微弱,时有时无,更有一股阴寒歹毒、却又纠缠着燥热的气息,在其经脉脏腑间横冲直撞,破坏生机。这脉象,古怪至极,确如叶英台所言,是数种毒性混合,且侵入已深。

“将他抬入洞中,置于火旁静处。”崔?收回手,沉声吩咐,随即看向那萧姓老者,“前辈可否将其所中何毒,毒性如何,再详述一遍?”

萧老用生硬的汉语,结合手势,将他判断的“南疆蛊毒”与“北地狼毒”混合的特征,以及毒性发作侵蚀心脉的状况说了一遍。

崔?凝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轻捻,脑中飞速回想着当年在邕州,侬智高之乱后期,他照料重伤的颜清秋时,随那位神秘的寨中医婆——那都婆婆——所学到的种种辨识奇毒、化解蛊瘴的苗疆医术,以及后来研读医典、结合中原医理所获的心得。那都婆婆医术诡奇精深,尤其擅长对付各种混合毒素与蛊虫,曾言“毒有相生相克,蛊有虚实表里,医者需辨其根,顺其性,或导或化,不可强攻”。

“南疆蛊毒阴诡,善蚀经脉;北地狼毒燥烈,攻伐气血。两者混合,阴损阳亢,纠缠难解。寻常解药,恐难兼顾,反易激其变异。”崔?沉吟道,目光再次落回“老账房”脸上那青黑之气,“观其面色,青黑中隐现赤纹,是毒火交攻,心脉将竭之兆。需先以金针定穴,护住其心脉与脏腑元气,再设法导引毒素,分化瓦解。萧老所用避蜂丸与吊命针法,已暂时护住其一线生机,为我等争取了时间。”

他转向冯大勇:“冯队正,取我的药箱来。再准备静室一间,热水、烈酒、干净布巾。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语气果断,不容置疑。

冯大勇虽惊疑崔?竟还精通医术,但见他神色沉毅,信心十足,当即应诺,亲自去安排。

耶律乌兰眼中异彩一闪。这位崔安抚使,不仅处事沉稳,竟还通晓如此偏门诡奇的医毒之术?看来,自己与叶英台北上寻他,这步棋,或许真是走对了。

叶英台看着崔?有条不紊地安排,指挥若定,那颗自大名府突围后便一直悬着、焦灼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到实处。只要他在,似乎再难的困局,也总有解决的可能。

崔?又对叶英台和耶律乌兰道:“救治需费些功夫,其间不便打扰。两位一路辛苦,可先稍事歇息,用些饮食。待他情况稍稳,我们再详议下一步。”

“有劳崔大人。”耶律乌兰拱手。

叶英台则深深看了崔?一眼,低声道:“大人,保重自身。”

崔?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而坚定,随即转身,随着抬送“老账房”的士卒,大步向洞内深处那间刚刚收拾出来的静室走去。他的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异常挺拔而专注。

洞外,天色已彻底黑透,风雪似乎更急了。但在这边塞山腹的老营之中,一缕挽救关键线索、撬动迷局的希望之火,已然随着崔?沉稳的脚步,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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