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城,安抚使司衙门。
晨曦初露,但并未带来多少暖意。昨夜的雪虽停,气温却愈发酷寒,屋檐下挂满冰凌,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芒。衙门内外,戍卫明显比往日森严。披甲持戈的兵卒面色凝重,往来巡视的将校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往来官吏皆低头疾行,偶有交汇的眼神,也迅速避开,带着惶惑与揣测。
自崔?以迅雷之势锁拿转运副使钱德海,又出城“巡视边务”后,真定府官场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留守的庞籍称病不出,其麾下将佐、亲近官吏,则如热锅蚂蚁,暗中串联打探者不知凡几。安抚使司内,崔?留下的几位幕僚与亲信校尉,按照事先吩咐,紧闭门户,谢绝访客,只处理日常紧急公务,对钱德海案及崔?去向,一概以“安抚使自有安排”搪塞。这种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不安。
辰时三刻,一骑快马自南门疾驰而入,马蹄踏碎街面积雪冰碴,溅起老高。马上骑士身着皇城司服饰,背插三根代表“最急”的赤羽,无视城门守军盘问,厉喝“八百里加急!皇城司密奏!阻者格杀勿论!”,一路横冲直撞,直奔安抚使司衙门。沿途军民纷纷走避,惊疑不定。
密使在衙门前滚鞍下马,几乎是被搀扶着冲入正堂。留守的幕僚长接过那份火漆密封、加盖了皇城司都指挥使与宫中内侍省急递双重印信的密函,只看了一眼封皮,便觉手心发烫,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送入后堂签押房,那里有崔?临行前留下的印信与授权。
密函被当众启封,在场有安抚使司主要属官、皇城司在真定府的坐探头目。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
“奉圣谕:河北西路转运副使钱德海,勾结外寇,私贩军械,贪渎国帑,证据确凿,着即锁拿,槛送京师,交有司严勘。河北西路兵马都部署庞籍,驭下不严,涉嫌疑重大,着即停职,于府邸听参,无旨不得擅离。真定府上下,一应军政要务,暂由安抚使崔?权宜处置,赐临机专断之权,如有抗命,准先斩后奏。钦此。”
末尾,是官家鲜红的玉玺印记,以及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的副署花押。
圣旨到了!而且是以如此严厉、如此迅捷的方式!不仅坐实了钱德海之罪,更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庞籍!停职听参,虽未直接锁拿,但已是雷霆万钧的前奏。更关键的是,赋予了崔?“临机专断,先斩后奏”的无上权柄!这几乎是将在河北西路的生杀予夺之权,暂时交付于他一人之手!
签押房内,落针可闻。留守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额角渗出冷汗。他们知道崔?背景深厚,手段了得,却没想到官家对其信任与支持,竟到了如此地步!庞籍盘踞真定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竟被一纸诏令,轻描淡写地“停职听参”了?
“快!立刻派人,将此密旨抄录,分送庞籍府邸、转运使司、真定府衙,以及各厢军大营!着各衙门即刻遵旨行事!庞籍府邸,由安抚使司亲兵与皇城司坐探共同看守,无崔安抚使之命,任何人不得出入!”幕僚长率先反应过来,厉声下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跟随崔?日久,深知这位年轻上司的手段与决心,更明白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真定府,要变天了!
命令迅速下达。安抚使司衙门如同精密的机器,轰然开动。一队队甲胄鲜明的亲兵,在皇城司坐探的引领下,冲出衙门,分赴各处。抄录的圣旨被快马送往各处官署、军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真定府城。
转运使司内,一片死寂。钱德海被锁拿时,已让这个衙门风声鹤唳,如今圣旨明发,坐实其罪,更牵连到都部署庞籍,大小官吏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刻锁链就落到自己脖子上。
真定府衙,知府面如土色,他虽非庞籍核心党羽,但同在真定为官,难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圣旨虽未点他之名,但“听参”的庞籍就在隔壁,天威难测,谁知道会不会殃及池鱼?他立刻下令紧闭府门,称病不出,所有公务一律呈送安抚使司定夺。
而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庞籍的府邸与麾下掌控的厢军大营。
庞府,位于城东,朱门高墙,庭深院广。当宣读圣旨的官吏与如狼似虎的安抚使司亲兵、皇城司坐探抵达时,庞府中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呵斥、奔跑、器物倾倒之声,一片混乱。
“庞都部署!圣旨到!请开门接旨!”为首的皇城司坐探头目,扬声喝道,声音穿透高墙。
半晌,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庞府管家庞福那张肥胖而此刻满是油汗的脸探了出来,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各位上差……我家老爷……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实在无法起身接旨……可否……容老奴代为……”
“庞福!”那坐探头目厉声打断,眼中寒光闪烁,“圣旨岂是你能代接的?庞都部署是武将,偶感风寒,便连床都下不得了?还是说,想要抗旨不遵?!”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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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福吓得一哆嗦,连声道:“不敢不敢!上差息怒!实在是老爷病体沉重……”
“让开!奉旨,庞都部署停职听参,无旨不得擅离!我等奉命看守府邸,保护庞大人‘静养’!” 坐探头目不再废话,一挥手,身后兵卒立刻上前,推开侧门,不由分说,涌入府中。
庞福踉跄后退,脸色惨白,眼睁睁看着如狼似虎的兵卒迅速控制门房,把守各处通道、角门。府内女眷的惊呼、下人的慌乱奔跑声,隐约传来。
“你们……你们这是要抄家吗?!”庞福又惊又怒。
“非是抄家,乃奉旨行事,保护庞大人安全,防止闲杂人等打扰。”坐探头目冷冷道,“庞管家,也请你待在府中,无令不得外出。庞大人何在?带路!”
庞福额头冷汗涔涔,眼神闪烁,却不敢再阻拦,只得弯腰引路,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老爷……老爷这次,怕是真的大难临头了!昨夜他奉老爷密令,带人前往野狼谷,本想将那里“处理干净”,谁知去晚一步,只看到冲天大火和满地狼藉,崔?等人早已不知所踪。他心知不妙,仓皇回城报信,老爷听后,面如死灰,将自己关在书房,至今未曾出来。如今圣旨又到……难道,天真的要塌了?
书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庞籍并未卧床,而是穿着整齐的官袍,独坐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双目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一夜之间,这位在真定府叱咤风云多年的老将,仿佛苍老了十岁,挺拔的背脊也佝偻了几分。
“老爷……老爷!安抚使司的人……还有皇城司的……闯进来了!说是奉了圣旨,要您停职……听参……还把府邸给围了!”庞福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哭丧着脸禀报。
庞籍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崔?好手段,好快的刀!钱德海甫一落网,圣旨随后即至,紧接着便是野狼谷被端,自己停职被看管环环相扣,雷霆万钧,根本不容他有丝毫喘息、反扑的余地。
“北辰先生……‘镇北将军’……”庞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似哭似笑的声音,“你们答应本官的荣华富贵,滔天权势呢?如今大难临头,你们又在何处?!”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滚!都给我滚出去!”庞籍嘶声低吼,如同困兽。
庞福吓得连滚爬爬退出书房,砰地关上门。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庞籍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骨哨。这是“北辰”给他的,言道危急时刻,可吹响此哨,自有“贵人”相助。他曾嗤之以鼻,此刻,却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将骨哨凑到唇边,用尽力气,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的频率,超出了人耳能够捕捉的范围。
庞籍吹完,死死盯着窗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疯狂的希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只有兵卒巡逻的脚步声,以及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渐渐熄灭。
庞籍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他缓缓坐回椅中,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就像野狼谷里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军械、账册一样,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崔?……叶英台……”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绝望,“老夫……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猛地拉开书桌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镶嵌宝石的短匕,以及一个洁白的小瓷瓶。
……
就在安抚使司亲兵与皇城司坐探控制庞府、城内人心惶惶之际,崔?一行人,已悄然回到了真定府城南门外。
他们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在距离城门数里的一处废弃砖窑暂歇。众人皆形容狼狈,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及或轻或重的伤势,但精神却异常紧绷亢奋。从野狼谷脱身后,他们一路急行,避开官道,专走荒僻小径,终于在午前赶回。
崔?命人立刻处理伤口,喂马,同时派出斥候,打探城内动静。很快,斥候回报,圣旨已到,庞籍被停职看管,安抚使司正在全城戒严,庞籍一系的将官多有骚动,但被圣旨与崔?留下的亲信弹压,暂时未出大乱。
“庞籍被看管了?这么快?”冯大勇一边咬着冰冷的干粮,一边含糊问道,眼中有些不可思议。他本以为会有一场硬仗。
“是叶指挥使的密奏起了作用,也是官家圣明,当机立断。”崔?靠坐在土墙边,闭目养神,声音有些沙哑。连续奔波、激战、用脑,便是铁打的人也难免疲惫。但他心中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庞籍被控制,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对手,是隐藏在庞籍身后的“北辰”,是那个戴着青铜面具、行踪诡秘的“镇北将军”,是那个可能涉及辽国、白鞑靼甚至更复杂势力的“北狩”阴谋。
“大人,那些东西……”冯大勇示意了一下旁边几个被严密看守的包袱,里面是九死一生带出来的账册、图纸、金属板,以及那个缴获的油布方盒。
“必须立刻送回衙门,妥善封存。这些是铁证,也是解开‘北狩’之谜的关键。”崔?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尤其是那些图腾和地图,需立刻找可靠的通译与熟悉北地部族情势的人来辨认。还有这个盒子,”他拿起那个油布方盒,入手沉甸甸的,上面有着复杂的卡榫和一个小巧的机括锁,“里面装的,恐怕就是‘镇北将军’准备交给‘北辰’的最新军械图纸,包括神臂弓改良图和猛火油柜构造图。此物至关重要,必须设法打开。”
“大人,何不等等叶指挥使和郡主?她们或许有办法,或者,能从白云观带回更多线索。”一名幕僚建议。
崔?略一沉吟,点头:“也好。算算时辰,她们也该到了。此地还算隐蔽,我们就在此等候,同时派人接应。冯队正,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往白云观方向迎一迎。”
“是!”
众人抓紧时间休整。崔?强打精神,再次展开那张从野狼谷带出的、刻画着简陋地图的金属板,就着从破窑顶透下的天光,仔细端详。雄州、霸州、莫州……瓦桥关、益津关、口岸……狼头、日轮标记……“伏兵处”、“接应点”、“火攻备”……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冰冷的地名和标记,脑海中飞速推演。如果这是一份入侵计划,主攻方向,显然是宋辽边境的东线,也就是雄州—霸州—莫州这一线。这一线地势相对平坦,关隘虽多,但并非不可逾越。狼头标记,很可能代表“镇北将军”直接掌控的武装力量;而日轮标记,则代表白鞑靼部族联盟的势力。两者结合,意图南北夹击,或里应外合?
“北狩”……难道是要效仿当年契丹铁骑南下,直捣汴京?但仅凭这些走私的军械,和可能勾结的部分辽人、白鞑靼人,就想撼动大宋百年根基?未免儿戏。除非……除非他们还有更大的倚仗,更致命的后手。
崔?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标记的几个“接应点”,位置都在宋境一侧,且多在州县治所或重要军镇附近。谁能在大宋境内,为入侵之敌提供接应?内奸!而且必须是身处高位、手握实权的内奸!庞籍?钱德海?或许是他们,但感觉还不够。一定还有更深的、隐藏得更深的大鱼。
“北辰”……这个神秘人物,是否就是那个能提供内部接应的关键人物?他在朝中,究竟是何身份?
还有“镇北将军”,他那身诡异高强的武功,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绝非寻常江湖客或边将能有。他到底是谁?
一个个疑问,如同乱麻,纠缠在崔?心头。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金属板小心收起。线索还是太少,需要等叶英台她们带回白云观的消息,需要破解这个油布方盒,需要审讯俘虏,需要更多证据链……
“大人!叶指挥使和郡主回来了!还带回了俘虏和缴获!”一名在外面警戒的老卒兴奋地跑来禀报。
崔?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快请!”
片刻,叶英台、耶律乌兰带着数名手下,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废弃砖窑。叶英台手臂、肩头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耶律乌兰脸上也带着疲惫,但那双草原儿女特有的眼眸,却燃烧着旺盛的斗志。她们身后,跟着被捆成粽子的白云观老道、两名黑衣人俘虏,以及抬着木箱的亲事官。
双方见面,无需多言,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知各自经历了血战。
“崔大人!” “崔安抚使!”
“叶指挥使,郡主,辛苦了!”崔?迎上,目光迅速扫过叶英台的伤处,“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叶英台摇头,言简意赅,“白云观确是联络点,擒获信使三人,击退‘镇北将军’及其护卫,缴获他们准备交易之物在此。”她示意手下将油布方盒和那几封密信交给崔?,又将木箱放下,“这是从地宫起获的一些财物,或许也是证据。”
“镇北将军’亲自去了白云观?”崔?接过方盒和密信,眼神一凝。
“是。戴青铜面具,武功极高,狡诈狠辣,用毒雾和炸塌通道脱身。其护卫也身手不凡。”耶律乌兰接口,语气凝重,“我们未能将其留下,但他对‘北辰’似乎也并非完全信任,此次亲自押送图纸前往,足见此事在他心中分量。可惜,未能探知其真实身份。”
崔?点头,将野狼谷所见,尤其是那幅金属地图、白鞑靼图腾、以及庞福带兵围剿之事,快速说了一遍。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闻言,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白鞑靼图腾的出现,将边境走私与更北方的草原势力联系起来,让“北狩”的阴谋显得更加庞大和危险。而庞福带兵出现在野狼谷,更是坐实了庞籍与“镇北将军”勾结的事实,也解释了为何他们能来得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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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籍已被控制,但‘北辰’和‘镇北将军’依旧在逃,其图谋的‘北狩’计划,细节不明,威胁仍在。”崔?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破解这个盒子,”他举起手中油布方盒,“获取其中的军械图纸,这可能是他们下一步行动的关键。另外,审讯俘虏,弄清白云观联络的具体细节、‘镇北将军’的更多特征、以及他们与‘北辰’之间的具体勾连方式。”
“这盒子有机关,强行开启恐会损毁其中之物。”叶英台仔细看了看方盒上的机括锁,“需要巧匠,或知晓开启方法之人。”
“俘虏或许知道。”耶律乌兰看向那两名被俘的黑衣人。
“分开审,用重典。时间不多了。”崔?眼中寒光一闪。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张针对大宋边境,甚至汴京的巨大黑网,正在急速收紧。而他们,必须在网落下之前,找到破网的关键。
“报——!” 就在这时,又一名派往城中打探消息的斥候疾奔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惊疑,“大人!庞府出事了!”
“何事?”崔?心头一紧。
“庞籍……庞都部署他……他在书房中,服毒自尽了!还留下了……留下了一封血书!”
“什么?!” 窑洞内众人,尽皆变色。
庞籍死了?在这个关键时刻,自杀?还留下了血书?
崔?、叶英台、耶律乌兰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深沉的疑虑。
是畏罪自杀?还是……灭口?
那封血书,又写了什么?
真定府的天空,阴云似乎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