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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审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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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西厢房。

此处已被临时改为看押重要人犯之处。庞福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耳房里,门外有两名皇城司的干员持刀肃立,面色冷峻。房间内除一桌一椅一榻外,别无他物,窗户紧闭,只从门缝和高处的小气窗透入些许天光,显得阴冷而压抑。

庞福蜷缩在墙角,那张惯常堆满谄媚笑容的胖脸,此刻苍白如纸,汗出如浆,将绸缎衣衫的前襟浸湿了一大片。他眼神涣散,布满血丝,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仔细听去,无非是“老爷……怎么会……”“不是我……我没……”之类的破碎词句。当房门被猛地推开,崔?、叶英台、耶律乌兰三人鱼贯而入时,他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抖,抬起头,眼中充满恐惧,却又在看清来人后,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谄笑。

“崔……崔大人……叶……叶指挥使……”庞福挣扎着想要爬起行礼,却腿脚发软,试了几次都没能站直,只好半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明鉴……老爷……老爷他……怎么就……呜呜……” 说着,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不知是惧是悲。

崔?走到桌前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叶英台与耶律乌兰分立两侧。崔?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庞福。房间里只剩下庞福粗重颤抖的呼吸声,以及他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咯咯声。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让庞福额头的冷汗流得更急。

“庞福,”良久,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每个字都像冰锥,敲在庞福心上,“庞都部署是如何死的?你,一五一十,从昨夜圣旨到后,直至今晨发现尸体,期间所有事情,细说无遗。若有半句虚言,你应该知道后果。”

“是……是!小人不敢隐瞒!不敢隐瞒!”庞福磕头如捣蒜,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昨夜……昨夜圣旨到,老爷……不,庞都部署接了旨,就……就脸色很不好,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让进。小人……小人在外面伺候,听到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还有老爷的叹息……”

“他何时让你滚出去的?”崔?打断。

庞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是大约……大约卯时三刻?小人记不清了,天刚蒙蒙亮……老爷在房里突然砸了个杯子,很大声,然后……然后就吼了一声‘滚’!小人吓坏了,在门外问老爷怎么了,老爷又吼了一声‘滚出去’!小人……小人就赶紧退到院门口,不敢靠近……”

“你一直在院门口?可曾离开?可曾看到或听到其他动静?比如,夜猫子叫,或者其他异常声响?”叶英台突然问道,目光如刀。

庞福身体又是一颤,眼神有些闪烁:“没……没有离开……一直守着……声响……好像……好像是有过几声夜猫子叫,就在后院墙头那边……但风大,小人没太听清……”

“你寅时末,去了哪里?”崔?冷不丁问道,目光紧锁庞福的脸。

庞福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寅时……寅时末?小人……小人没去哪里啊……一直在府里……”

“看守角门的老苍头说,寅时末,看到你提着一个食盒,从角门出去了。去了哪里?见了谁?”崔?声音更冷。

“啊!”庞福仿佛被踩了尾巴,猛地一抖,瘫软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明察!小人……小人……是……是出去了……是老爷……老爷之前身子不适,请了西街回春堂的刘大夫来看,开了安神的方子。昨夜老爷心情郁结,小人担心,就想……就想把昨日的药渣拿去给刘大夫再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小人……小人是一片忠心啊!”

“哦?药渣?”崔?微微前倾身体,“什么药渣?方子呢?刘大夫怎么说?”

“就……就是寻常的安神方,酸枣仁、茯苓、远志那些……方子……方子在厨房,小人没带身上……刘大夫……刘大夫看了药渣,说……说用量合适,无须调整,只嘱咐让老爷静养,勿要动怒……”庞福眼神躲闪,语速越来越快,却透着一股心虚。

“你看的是哪位刘大夫?回春堂有几个姓刘的坐堂?”叶英台忽然插话,她记得大名府那个关键的“刘三”,就是“回春堂”的账房。

“就……就是刘景升刘大夫,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医术很好的,老爷……老爷一直让他看诊。”庞福答道。

“你去了多久?何时回来?回来时,可曾遇到什么人?进府后,又去了哪里?”崔?追问,问题一个接一个,不给庞福喘息之机。

“大……大概两刻钟?不,可能……可能三刻钟?小人记不清了……回来时天还黑着,没遇到什么人……进府后,就直接回了自己住处,然后……然后没多久,就听到老爷摔杯子……”

“你的住处在哪里?”

“在……在前院东边的倒座房……”

“从角门到你的住处,要穿过半个前院。途中经过书房所在的后院月洞门吗?”

“不……不经过,小人走的是另一条廊子……”

“你回来时,身上穿的什么衣服?”

“就……就是这身……”庞福指指自己身上的绸缎袍子。

崔?盯着他,缓缓道:“有下人看到,你回来时,袖口和下摆似乎沾了些灰白色的粉末,像是墙灰。你作何解释?”

庞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结结巴巴道:“灰……灰?没……没有啊……可能是……是路上不小心蹭到的?小人……小人不记得了……”

“是么?”崔?站起身,走到庞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庞管家,你口口声声对庞都部署忠心耿耿,却在他‘自尽’前不到一个时辰,偷偷出府,去了回春堂。回来后,袖口有可疑粉末。而庞都部署并非自杀,是被人以毒针刺入后颈致死,书房窗栓有撬痕,屋顶有踩踏痕迹,后院有夜猫子叫的异响,现场还留有不属于庞府的深蓝色粗布纤维……” 他一字一顿,声音越来越冷,“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不!不是我!大人明鉴!真的不是小人啊!”庞福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小人……小人只是奉老爷之命出去……出去送个信而已!真的!小人不敢害老爷啊!”

“送信?”崔?眼神一厉,“送给谁?信在哪里?内容是什么?!”

庞福自知失言,面如死灰,挣扎片刻,终于颓然道:“是……是老爷……老爷在接到圣旨后,写好一封密信,让小人务必在天亮前,悄悄送去回春堂,交给刘大夫……老爷说,刘大夫自会知道如何处置……”

“信呢?!”

“小……小人交给刘大夫了……亲眼看他烧掉了……”

“信的内容,你可知道?”

“小人……小人偷看了一眼……就……就几个字……”庞福声音低不可闻。

“说!”

“好像……好像是‘事急,盼援。老地方见。籍。’”庞福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事急,盼援。老地方见。

崔?、叶英台、耶律乌兰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庞籍在最后时刻,试图向“北辰”或“镇北将军”求救!而联络人,就是这个回春堂的刘景升刘大夫!看来,回春堂不仅是“北辰”网络中的重要一环,这个刘景升本人,很可能就是“北辰”在真定府的联络中枢,甚至可能就是“北辰”本人,或者其心腹!

“老爷让你送信,是求救。那你回来时,袖口的墙灰,作何解释?”叶英台追问。

“那……那是小人回来时,心中慌乱,在角门附近不小心蹭到了刚修补过的墙面……真的,大人,小人不敢撒谎啊!”庞福哭喊道。

“刘大夫接到信后,除了烧掉,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崔?问。

“他……他看了信,脸色变得很难看,然后就把信烧了,说……说‘知道了,让庞公保重’。然后就让我赶紧回来,没事不要再去……别的……别的什么都没说,也没给小人任何东西。”庞福回忆道。

“你离开回春堂时,可曾留意附近有何异常?有无可疑之人?”

“没……没有,天还没亮,街上没人……哦,对了!”庞福忽然想起什么,“小人离开回春堂后门时,好像……好像看到对面巷子口,有个黑影晃了一下,但没看清,小人心里害怕,就赶紧跑了……”

黑影?是监视刘大夫的?还是跟踪庞福的?

崔?心中念头飞转。现在看来,庞福可能并非直接杀害庞籍的凶手,但他送信的行为,很可能暴露了庞籍的求救意图,反而加速了庞籍被灭口。那个能在皇城司和安抚使司重重看守下潜入书房、用毒针杀人、并精心伪造现场的高手,极有可能就是收到庞籍求救信后,刘大夫(或他背后的人)派来的灭口者!此人熟悉庞府地形,身手极高,且可能使用了某种药物或手法,让庞籍在“自杀”前还能发出怒骂,制造假象。

至于庞福袖口的墙灰,或许真是无心蹭到,也或许……是他在慌乱中,无意间接触到了凶手潜入或逃离的路径?

“庞福,”崔?盯着他,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压力,“庞都部署书房中,留有一封血书,你可知情?”

庞福茫然摇头:“血书?小人……小人不知。发现老爷时,只见老爷……老爷已经……桌上只有打翻的砚台和墨……没看到什么血书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撞开门时,是府里几个护院和皇城司的大人们一起进去的,小人也跟着,但被挡在外面,没看清里面具体……”

血书很可能是在撞门前就被放在那里,或者,是后来被人趁乱放进去的?崔?更倾向于后者。凶手杀人后,或许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潜伏在附近,等待时机将伪造的血书放入,甚至可能目睹了庞福等人发现尸体的过程。

“庞都部署与回春堂刘景升,往来多久了?除了看病,还有何勾连?”叶英台问。

“有……有好几年了。刘大夫医术好,老爷……庞都部署有些头疼脑热、陈年旧疾,都找他看。至于别的……小人就不知道了……老爷的事,小人不敢多问……”庞福眼神闪烁。

“是吗?”耶律乌兰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那你可知,庞都部署书房中,有一种特殊的檀香味,还混合了铁锈和皮革味?这种味道,你在刘大夫身上,或者回春堂里,可曾闻到过?”

庞福身体一僵,眼神剧烈闪烁,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在崔?三人凌厉的目光逼视下,最终颓然道:“好……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刘大夫……他有时会调配一些特殊的香料,说是能安神……小人……小人曾在老爷书房闻到过类似的……但……但那铁锈皮革味,小人不知……”

特殊的香料?能安神?还是……有别的用途?比如,传递信息,或者,是一种标志?

崔?心中疑窦更深。这个刘景升,绝不简单。

“最后一个问题,”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庞福,声音听不出喜怒,“庞都部署近年来,可曾与什么特别的、非大宋口音的人往来?或者,收到过来自北边、西边的特殊礼物、信函?”

庞福低着头,冷汗涔涔,似乎在激烈挣扎。良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道:“老爷……老爷的事,小人真的知道不多……不过……大约两年前,好像……好像有个从北边来的皮货商,来拜访过老爷,送了……送了几张上好的白狐皮。老爷后来……后来好像回赠了一些茶叶、丝绸……那皮货商……说话有点……有点河西口音,好像……姓‘贺’……”

贺?贺鲁?那个辽人马贼头领,走私军械的接货人之一?

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了。

崔?转过身,对门外道:“来人,将庞福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两名皇城司干员进来,将瘫软如泥的庞福拖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崔?三人。

“这个刘景升,是关键。”叶英台沉声道,“他是回春堂坐堂大夫,又是庞籍与外界联系的中间人,甚至可能直接与‘北辰’或‘镇北将军’联络。庞籍最后的求救信是写给他的,他收到信后,很可能立刻通知了幕后之人,派来了杀手灭口。而且,那种特殊的檀香,可能是一种识别标志。”

“还有那个能在守卫森严下潜入杀人的高手,”耶律乌兰补充,眼神锐利,“身手极高,擅长潜伏、用毒、伪造现场,而且对庞府地形了如指掌。要么是早就潜伏在府中,要么是提前踩点准备充分。他留下的深蓝色粗布纤维,与大名府灭口陈掌柜的凶手衣物相似,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崔?点头,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庞籍非自杀,而是灭口。血书是伪造或逼迫所写,目的有三:其一,坐实庞籍‘畏罪自杀’,切断追查线索;其二,将罪名推到死人身上,保护还活着的同党;其三,抛出‘庆宁旧事,东宫阴影’这个烟雾弹,将水搅浑,或许还想将祸水引向宫廷斗争,转移我等视线。”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立刻捉拿刘景升?”叶英台问。

“捉拿是必然,但不能打草惊蛇。”崔?沉吟道,“刘景升是重要线索,但未必是核心。他可能只是‘北辰’网络中的一个环节。我们需布下罗网,既要抓住他,更要通过他,钓出更大的鱼——那个派杀手灭口的人,甚至‘北辰’本人。”

“大人的意思是……欲擒故纵?”耶律乌兰挑眉。

“不错。”崔?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庞籍‘自杀’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我们可以‘相信’他是畏罪自杀,将注意力暂时放在追查他生前罪证、清点庞府家产上,做出结案的姿态。暗中,则严密监视回春堂和刘景升的一举一动。那个杀手完成任务后,很可能要回去复命,或者,刘景升会有所行动。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张网以待。”

“但刘景升若察觉危险,提前逃走或销毁证据……”叶英台有些担心。

“所以,监视要外松内紧,不能让他起疑。另外,”崔?看向叶英台,“叶指挥使,还需你立刻派人,详查刘景升的背景,他何时来的真定,师从何人,日常往来,家中情况,回春堂的东家是谁,所有账目往来,尤其是与庞籍、钱德海,以及任何可疑人物的银钱交割,都要查清。还有,查一查真定府内,有没有擅长用毒针、轻功卓绝的江湖人物,或者,有没有人近期购买过牵机药和砒霜。”

“是!”叶英台应下。

“郡主,”崔?又看向耶律乌兰,“还要劳烦郡主,回想一下,在白鞑靼部族,或者辽国境内,是否见过或听说过,使用那种混合了檀香、铁锈、皮革气味的特殊香料?或者,有什么组织、人物,以此作为标识?”

耶律乌兰凝神思索片刻,摇头:“这种混合气味,我从未在草原上闻过。草原多用牛羊脂、松柏、艾草等制香,檀香是南朝和西域才多见的贵重香料。不过,”她顿了顿,“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味,倒是有些像长期在阴暗处保养铠甲、兵器,或者某些特殊工匠作坊里的味道。”

铠甲、兵器、工匠作坊……崔?记下这个线索。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崔?最后道,“叶指挥使处理庞府后续,控制相关人员,清理现场,对外宣称庞籍疑似畏罪自尽,具体死因待仵作详验。同时布置对回春堂和刘景升的监视。郡主与我,先回安抚使司衙门,审阅白云观和野狼谷带回的证物,尤其是那个油布方盒,看能否找到开启方法。另外,需立刻将庞籍死讯及血书内容,以密奏形式,八百里加急呈报官家与两府。尤其是血书中提及的‘庆宁旧事,东宫阴影’,必须让朝廷知晓,早做防范。”

三人计议已定,立刻分头行事。

崔?与耶律乌兰离开庞府,返回安抚使司衙门。一路上,两人皆沉默不语,各自思索。庞籍之死,看似打断了线索,实则将局面引向了更深处、更危险的漩涡。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北辰”与“镇北将军”,行事如此狠辣果决,不惜灭口朝廷二品大员,其图谋之大,势力之深,令人心悸。

“崔安抚使,”快到衙门时,耶律乌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觉得,那血书上所言‘庆宁旧事,东宫阴影’,究竟是危言耸听,故布疑阵,还是确有所指?”

崔?脚步微顿,望着衙门前肃立的兵卒,以及阴沉沉的天空,缓缓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庞籍位高权重,又是枢密院出身,知晓一些宫廷秘辛,不足为奇。他临死前抛出这个,无论真假,都必然有其目的。或许,是想将水搅浑,让我们将视线转向宫廷内斗,从而忽略他们在边境的真正动作。也或许是真有其事,他自知必死,想以此作为报复,或者,换取他身后之人的平安。”

“那‘北狩’之谋,与这宫廷旧事,又会有何关联?”耶律乌兰追问。

崔?摇头,目光深远:“不知。但若真有关联,那这盘棋,下的就太大了。大到……可能动摇国本。”

两人不再言语,踏入安抚使司衙门。衙门内气氛依旧紧张肃杀,但见到崔?回来,留守的属官们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上前禀报各项事务。崔?一一处理,条理清晰,仿佛庞府的血案并未影响到他分毫。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头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北辰”,“镇北将军”,白鞑靼,贺鲁,刘景升,神秘的杀手,庞籍的血书,庆宁旧事,东宫阴影,北狩之谋……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巨大的、充满杀机的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彻底落下之前,找到那根能将其斩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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