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乌兰走了。
带着从山神庙缴获的北狩令牌、羊皮地图，以及一份崔?亲自草拟、详述“北辰”与“镇北将军”勾结辽国内奸、图谋“北狩”的密函，由最忠心的护卫护送，悄然消失在真定府北方的崇山峻岭之中。她此行，不仅要尽快将情报传回南京析津府，请父王耶律重元暗中清查内奸，更要调动辽国南京道的暗桩力量，盯紧独眼贺鲁的商队以及任何可能与“镇北将军”相关的蛛丝马迹。临行前，她与崔?、叶英台约定，以信鸽和边境秘密联络点保持通信，共击国贼。
送别耶律乌兰，安抚使司衙门的签押房内，气氛并未有丝毫松懈，反而更显凝重。庞籍虽死，钱德海下狱，但真定府乃至整个河北西路，经庞籍多年经营，早已是盘根错节，积弊深重。庞籍余党未必甘心，军中骄兵惰将犹在，各级官吏更是人心惶惶，观望者众。而“北辰”与“镇北将军”的阴影依旧笼罩，其“北狩”之谋定下的“五月五”之期，距今已不足一月，时间迫在眉睫。
崔?深知，要想肃清内患，抵御外侮，进而破局擒凶，当务之急，便是将河北路的军政大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唯有如此，方能如臂使指，调动一切力量，应对接下来的惊涛骇浪。
他站在巨大的河北西路舆图前，目光扫过真定、定州、保州、雄州、莫州、大名府等重镇要隘。大宋自立国以来，为防御辽国，在河北边境倾注了大量心血，屯驻重兵，构建了一套复杂而独特的军事防御体系。
“冯队正，”崔?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房内回荡，“依你之见，庞籍虽去，如今河北军中，哪些人可堪信任？哪些营伍最为紧要？”
冯大勇一身风尘，刚从下面巡视军营回来，闻言抱拳道：“回大人，庞籍在时，其心腹多安插在真定府驻泊禁军的各指挥使、都头等要职，尤其是掌控城防和武库的兵马司。都部署司衙门的许多属官，亦多为其党羽。这些人，眼下虽表面顺从，但内心惶惧，未必可靠。”
他顿了顿，走到地图前，指着几处关键位置：“然则，河北边防根本，在于边军。尤其是定州路与高阳关路的屯驻禁军，如云翼、忠锐、有马劲勇等指挥，以及各地厢军、乡兵 中的精锐。这些将士常年戍边，与辽人时有摩擦，保家卫国之念甚坚，对庞籍那套克扣军饷、走私资敌的行径，早有不满。只是以往庞籍势大，敢怒不敢言。如今大人持节而来，肃奸惩贪，军中正直之士，皆翘首以盼。”
崔?微微颔首。冯大勇所言，与他这些时日暗中查访、结合叶英台皇城司情报所得，基本吻合。河北军制，经历了从太祖太宗时“将帅分部守边”，到真宗时“三路都部署”，再到仁宗庆历年间因应对西夏和辽国压力，最终趋于定型为四路安抚司的演变。
“叶指挥使，”崔?转向叶英台，“庞籍、钱德海案牵连甚广，官场震动。安抚使司、转运使司乃至各州府县衙，需尽快安插可靠人手，稳住局面，确保政令畅通。尤其是钱粮转运、军械调配、边防情报等要害环节。”
叶英台肃然道：“大人放心。皇城司在河北的人手已全部调动起来，正根据现有线索，对各级官吏进行秘密甄别。同时，我已以八百里加急，密奏官家，请求从京师及邻近路份，抽调一批清廉干练、熟悉边务的官员，速来河北听用。在此期间，真定府内，可先启用一些素有清望、与庞籍关联不大的本地官员，暂代要害职位，以安人心。”
“好。”崔?目光锐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们需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语气果断，条理分明：
一、明发告谕，整肃军纪。
“即刻以河北西路安抚使司名义，颁下告谕：一，重申朝廷法度，申严军纪。凡庞籍在位时，克扣军饷、吃空额、役使军士等积弊，一律严禁，违者重处。二，宣布对庞籍案牵连人员，区分首从，胁从不问。凡非核心党羽，能主动交代问题、戴罪立功者，可视情节减轻或免于处罚，以求稳定大多数。三，公布近期边防要务，激励将士士气。言明朝廷整军经武、巩固边防之决心，绝非一味绥靖。”
二、巡边阅军，亲掌兵权。
“冯队正，你即刻持我手令，挑选精干人员，分赴定州、保州、雄州、莫州等边镇要地，尤其是野狼谷周边驻军，暗中接触那些与走私集团无涉、可堪信任的将领，传达本安抚使之意，了解军中实情。三日后，我亲自前往定州大营，校阅边军。一来彰显朝廷威仪，安抚军心；二来实地考察各军战力，甄别将领忠奸；三来，借此机会，重新调整部分要害军职的任命，将边军指挥权，逐步收归安抚使司直接掌控。”
三、清查账目，掌控财源。
“叶指挥使，钱德海虽已下狱，但转运使司账目混乱，钱粮流向不明。需你派得力人手，会同新任的转运使属官，彻底清查河北西路近年的粮饷、军械、营田等各项收支账目。重点查明被庞籍一伙侵吞、挪用的部分，以及那些流向不明、可能用于资助走私的款项。同时，严格管控现有库藏，所有钱粮、军械调动，需经安抚使司与转运使司共同核准，以防有人狗急跳墙，转移或销毁证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四、广布耳目，严控舆情。
“对内，加强对真定府及各州县官场的监控，严防庞籍余党串联反扑，或与‘北辰’势力暗中勾结。对外，加派斥候、细作，深入边境乃至辽境，密切监视辽军动向，特别是与独眼贺鲁、白鞑靼部族相关的任何异动。所有情报，直报安抚使司，由我等亲自研判。”
五、奏请朝廷，速定大计。
“我即刻起草奏章，将庞籍之死、河北现状、‘北狩’阴谋之严峻，以及我等初步拟定的整军备边方略，详细禀明官家与两府大臣。恳请朝廷：一，速派重臣，接任河北都部署，以定名分。二，拨款增饷，补充军械，以振士气，固边防。三，授权安抚使司，对河北军政事务，有临机专断之权，便于应对突发变故。”
崔?笔下不停，一道道指令化作墨迹淋漓的文字，盖上安抚使大印后，立刻由亲信分头送出。衙门内外，顿时一片忙碌景象。
冯大勇领命而去，点选人手，准备行装，眼中闪烁着久违的振奋。叶英台则召来皇城司属下，低声吩咐，一道道无形的网，开始向河北官场和边境撒去。
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庭院中，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整合河北军政，绝非一纸命令就能完成，其间必然充满明争暗斗、阳奉阴违。庞籍的旧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北辰”与“镇北将军”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巩固权力。
但这一步，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快，走得稳。
他回想起那都婆婆曾说过的话：“治大病如烹小鲜，火候时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既已断症，便需用药，纵有风险，亦不可迟疑。”
如今，河北的“沉疴痼疾”已初步诊断，耶律乌兰带回的情报是引子，整合军政便是下的第一剂猛药。接下来，就是要顶着药力发作时可能出现的“眩晕”和“排斥”，坚定不移地推进下去。
“接下来，该去会一会真定府的那些军官了。”崔?整理了一下衣冠，对侍立在旁的亲兵道，“传令，升堂。让留守真定的诸军指挥使、都头以上军官，皆至安抚使司大堂议事。”
他要亲自看看，这些昔日听命于庞籍的将领，在面对他这个新任安抚使时，会是何种反应。是顺从？是观望？还是隐藏着不甘与反抗？
真定府的风云，因耶律乌兰的离去而暂告一段落，却又因崔?的全面整军，即将掀起新的波澜。而远在边境之外，那双隐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眼睛，也必定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