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四年,冬,冬至。
汴京的雪,纷纷扬扬落了三日。御街两侧朱门绣户,皆已挂起桃符,换了新门神。相国寺的钟声穿透雪幕,悠远沉浑,宣告着一年将尽,阳气始生。
崔府门前,两尊石狮披了厚厚的银氅,愈发威严。自皇佑元年扳倒枢密使夏竦,权判枢密院事,到嘉佑二年正式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加太子太师,崔?为相已近三载。十年光阴,当年锐意孤直的边臣,已是大宋宰辅,百官之首。府邸几经扩建,规制虽未逾矩,然庭院深深,气象肃穆,自非昔年可比。
十年间,朝局几经翻覆。庆历新政的余波早已平息,旧党新党界限渐模糊,然党争未曾稍歇。崔?置身漩涡,外结狄青、叶英台等实干之臣,内与文彦博、富弼等老成持重者周旋,更得太子赵曙信任,遂能立足。他力主“节浮费、实边备、择良吏、通漕运”,虽非大刀阔斧,却也稳扎稳打,国库渐丰,边陲稍安。世人称其与太子“君臣相得,共致太平”,虽有溢美,却也折射出嘉佑年间那短暂的、如履薄冰的“小康”之象。
然而,只有崔?自己知晓,这十年太平表象之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暗战。扳倒夏竦,只是序幕。真正的巨兽,潜伏在皇亲贵胄的阴影之中,盘根错节,触须遍布朝野、边镇,甚至宫闱。
“北辰”。
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与另一个更隐秘、更让崔?心头滴血的称谓,缠绕在一起——“大先生”。
邕州旧事,疮疤重揭。那场导致百名兄弟埋骨他乡、卢俊峰重伤、周同失踪的阴谋源头,那位于幕后,以钱财、官职、甚至“忠义”之名,蛊惑引诱邕州军官参与走私军械、最终将他们推入死地的神秘“大先生”,与策划“北狩”、勾结辽夏、意图倾覆边境的“北辰”首脑,竟是同一人。
线索的拼图,耗费了崔?整整三年。
从真定药师谷缴获的账册暗语,指向了汴京几处不显眼的绸缎庄、质库。从夏竦府中秘藏的书信残片,拼凑出与某位“王爷”的隐秘往来。从侥幸擒获的“段九”(当年裱画铺缺指人)口中,撬出了“龙蛰香”的最终来源——内廷某位大珰,而这位大珰,曾侍奉过一位出宫的太妃,那位太妃,姓赵。从耶律乌兰冒险传递的绝密情报(她最终在辽国内斗中失势,被软禁,于三年前病逝,临终前遣心腹送出一份血书),拼出了“北辰”与辽国“独眼”贺鲁残部、西夏某豪酋之间,持续多年的利益输送网络,而网络的中心节点,隐隐指向大宋宗室。
直到嘉佑元年,崔?借清查三司亏空之机,撬开了一条关键缝隙。一批本该解往河北的军饷,在途中被巧妙挪用,最终流入濮王府名下的庄园。顺藤摸瓜,濮王赵允(太宗孙,商王赵元份子,仁宗堂叔)那张慈眉善目、酷爱丹青、礼贤下士的面具,被一寸寸剥落。
赵允,爵封濮王,地位尊崇,却远离中枢,看似逍遥。实则,他以书画会友、施舍僧道为掩护,编织了一张庞大的网。利用宗室身份便利,交通宫禁(通过那位大珰),勾结边将(如已伏诛的杨怀敏),笼络失意文人、落魄军官,更与辽夏野心家暗通款曲。其志,非止于财货。庆历年间,他见仁宗体弱多病,太子年幼,便生异心,欲借“北狩”制造边境大乱,里应外合,乱中取利,甚或觊觎大宝。邕州军械案,是真定走私网的前奏,亦是测试。百名邕州精锐,成了他野心的第一批祭品。
三年间,崔?、叶英台、狄青,与这位隐藏在宗室光环下的巨鳄,展开了无声而惨烈的较量。暗杀、构陷、收买、反间……步步惊心。狄青因此饱受谗言,于嘉佑二年被罢枢密使,出判陈州,郁郁而终。崔?亦多次遇险,若非叶英台掌控殿前司,护卫周密,早已遭了毒手。太子赵曙亦数次遭遇“意外”,幸得保全。
最终,在叶英台于濮王府别院搜出与辽夏往来的密信、金印,以及“北辰”令牌母模后,铁证如山。嘉佑三年秋,崔?于朝会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的面,呈上累累罪证。龙颜震怒。赵允被废为庶人,禁锢于西京旧宅,其党羽或诛或流。那位传递“龙蛰香”的内侍大珰,被杖毙于庭。轰动朝野的“濮王案”,就此尘埃落定。
代价,亦惨重。狄青赍志以殁。叶英台因彻查宫禁,触动太多利益,自请出为河东路经略安抚使,远离中枢。卢俊峰伤重难愈,于去岁病故。周同……依旧杳无音信,生死不知。刘景升、石锁,不知所终。耶律乌兰,埋骨异乡。
“北辰”覆灭,大患已除。崔?位极人臣,太子倚重,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然每当夜深人静,故人身影,浴血往事,便如窗上冰花,清晰而冰冷。他知道,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仍在暗中窥伺。他知道,边关烽烟从未真正熄灭。他知道,这太平,如履薄冰。
冬至,休沐。
崔?难得清闲,在府中梅雪斋拥炉读书。斋外老梅数株,红萼映雪,幽香暗渡。他已年逾不惑,鬓边早生华发,颔下短髯更添霜色,唯有一双眸子,历经风波,愈发深邃沉静。
“父亲,”清脆的少年声音响起,崔文昭捧着一卷书,恭立门前。少年十三岁,身姿挺拔,眉目间既有父亲的沉稳,亦有母亲的清秀,穿着青绫棉袍,头戴儒巾,已初见俊朗风仪。
崔?放下手中《孟子》,温言道:“昭儿来了,坐。”
崔文昭行礼入内,在父亲下首坐了,将书卷奉上:“先生今日讲授《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章,儿有些疑惑,特来请教。”
“讲。”
“孟子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儿愚钝,此‘气’究竟何物?是精神?是意志?又如何‘直养’?”
崔?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眸,心中泛起一丝慰藉。这孩子勤奋好学,心性质朴,不类寻常纨绔。“此气非口鼻呼吸之气,乃集义所生之正义之气,是人心本有之良知良能,充扩至极,便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所谓‘直养’,便是行事但凭良知,不掺杂私意,不做亏心之事,不为外物所屈。譬如……”他略一沉吟,“譬如狄汉臣将军,出身行伍,而心怀忠义,御边卫国,不避斧钺,不惧谗言,此便有浩然之气。又譬如,你叶世叔,身为女子,而担当重任,查奸肃逆,不恤己身,亦是浩然之气。”
他提及狄青、叶英台,语气平静,心中却波澜微动。文昭聪慧,似有所感,低声道:“儿听闻,狄将军晚年颇不得志……”
“宦海浮沉,世事人心,难以尽言。”崔?截住话头,不欲儿子过早沾染这些阴郁,“你只需记得,读书明理,修身养气,将来无论身处何地,所任何职,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直养’功夫,便在平日一言一行、一念一动之间。”
“儿谨记父亲教诲。”文昭肃然。
父子二人又论了一阵经义,崔?考较他策论文章,见其思路清晰,引据得当,心中颇喜。正说话间,老仆崔福在斋外禀道:“相爷,门上传话,说府外有一小姑娘求见,言是故人之后,有要事面禀相爷。”
“小姑娘?”崔?微怔,“多大年纪?可曾通名?”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不肯说姓名,只道是从南边来,姓颜,见了相爷自然知晓。穿着寻常布衣,像是远路而来,风尘仆仆的。”崔福回道。
南边?姓颜?故人之后?他心头一跳。“带她到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崔?起身,对文昭道:“你且在此温书,我去去便回。”
步入前厅,炭火温暖,陈设清雅。崔?在主位坐下,心中犹自思忖。不多时,脚步声细碎,崔福引着一人进来。
崔?抬眼望去。
只见一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纤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风帽已摘下,露出面容。她似是走了远路,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贴在微红的颊边,额上带着细汗。一张脸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清丽轮廓,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又有一股子隐忍的倔强。
崔?的目光,在触及她眉眼的那一刹那,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厅外雪落簌簌,炭火噼啪,都远去了。他眼中只有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甚至那微微抿起时的弧度……分明是十年前,留在邕州的颜清秋!
那个在他伤势初愈,不得不奉命北归时,将一枚亲手雕刻的竹哨塞进他手里,泪眼盈盈却说“男儿志在四方,勿以我为念”的痴心女子;那个他承诺必会归来迎娶,却在他回京后卷入党争、自身难保,再得消息时已是红颜枯骨的此生至痛!
清秋……他的清秋!
“你……”崔?喉头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猛地站起,带翻了身旁的定窑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少女,一步步走近,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你……姓颜?从南边来?你……你母亲……她……”
少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仍强自镇定,敛衽一礼,声音清脆,带着些许南方口音:“民女颜氏,小字雪霁,见过崔相公。民女……自邕州来。”
邕州!真的是邕州!
崔?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颜雪霁……雪霁……清秋最爱雪后初晴,曾言愿生于雪霁之日。难道……
“你母亲……她名讳可是……清秋?”崔?的声音极轻,仿佛怕惊碎了这场梦。
少女抬起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却用力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捧上。
那是一枚竹哨。年深日久,竹色已呈深褐,油润发亮,显然被人常年摩挲。哨身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依稀是兰草图案。与崔?珍藏于书房暗格中,那枚从不离身、一模一样的竹哨,正是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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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颤抖着手,接过竹哨。冰凉的竹身,却仿佛烫了他的心。二十载光阴,血火征程,宦海沉浮,无数算计,无数生死,在这一刻,都被这小小的竹哨击得粉碎。那些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的歉疚、思念、彻骨之痛,翻涌而上,冲破了他数十年修为的心防。
他望着眼前酷似清秋少女时代容颜的林雪霁,仿佛穿越了十年的生死茫茫。清秋……她竟留下了骨血?她当年没有死?还是……临终前生下了他们的孩子?为何今日才来寻他?这些年,她身在何处?吃了多少苦?
万千疑问,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压抑了十年的、混杂着无尽痛悔与失而复得的哽咽。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划过染霜的鬓角,跌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水光。
“清秋……”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望着眼前的少女,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永远停留在邕州竹林、笑靥如花的白衣身影。
厅外,雪落无声。厅内,炭火明灭。故人之女,踏雪而来。是命运的补偿,还是另一场风波的开端?
梅雪斋中,崔文昭久候父亲不至,合上《孟子》,走到窗前。只见庭中积雪皑皑,一株老梅旁,父亲常立的那方青石上,已覆了厚厚一层雪,不见人影。唯有几行新鲜的脚印,从梅雪斋蜿蜒而出,通向府门方向,很快,又被新雪悄悄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