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倏忽两载。皇佑元年,汴京。
腊月寒风卷过御街,碎琼乱玉,簌簌扑打着崔府高耸的乌头门。门内气象已非昔比,三间五架的屋宇规整庄严,戟架上列着象征威仪的门戟,廊庑下仆役屏息静立,气象森然。
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崔?披着一件紫貉裘,正伏案批阅文书。两年岁月,在他眉宇间刻下更深沉的痕迹,颌下蓄起了短髯,凭添几分威重。自庆历七年秋返京,除参知政事,加太子少师,教导储君赵曙。去岁,更借一桩边饷贪墨案,与狄青、叶英台里应外合,扳倒了处处掣肘、屡进谗言的枢密使夏竦。夏竦罢相出知河南府,其党羽或贬或谪,一时朝堂侧目。崔?遂以参知政事权判枢密院事,与狄青共掌军政,叶英台总领殿前司宿卫,权势之盛,一时无两。
“爹爹!”清脆童音伴着咚咚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三岁的小男孩,穿着锦缎棉袄,头戴爪拉帽,像个小炮仗般冲进来,直扑崔?膝下,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睛满是兴奋:“下雪了!吉祥姨姨说要堆雪罗汉!”
这便是崔?长子,崔文昭。庆历八年春出生,如今已能满地跑跳,口齿伶俐,是崔府上下心头肉。
崔?冷肃的面容瞬间融化,放下笔,将儿子抱起放在膝上,温声道:“昭儿想堆雪罗汉?待爹爹处理完这几份札子,陪你去可好?”
“好!”文昭响亮应道,小手好奇地去摸案上那方青玉镇纸。崔?由他玩着,目光落在一份河东路奏报上,眉头微锁。去岁以来,河东边境屡有小股“马贼”侵扰,看似散乱,其行踪战术却颇有章法,似有辽人操练痕迹。狄青已遣将巡边,然贼踪飘忽,难觅其根。
“大人,”如意轻步进来,捧着黑漆茶盘,上置定窑白瓷盏,茶香袅袅,“夫人命送来的金橘团,说您看了半晌文书,润润喉。”她如今已二十出头,气质愈发沉静干练,绾着妇人髻,身着沉香色褙子,举止妥帖。
崔?接过,呷了一口,是双井白芽,水温恰好。“夫人呢?”
“在暖阁看着针线房赶制年节新衣,文昭少爷的,还有给您和几位大人准备送往各府的年礼。”如意禀道,又压低声音,“叶将军适才遣人来,说殿前司新补了一批军械,请您得空过目账册。还有,狄枢相府上送来帖子,邀您后日过府赏雪,说是得了些河北新到的鹿肉。”
崔?颔首,叶英台执掌殿前司,宿卫宫禁,责任重大,军械入库需他这“权判枢密院事”联署用印。至于狄青……他心中微叹。狄青以武将拜枢密使,破祖宗之制,朝野物议沸腾。尤其那些以“东华门外唱出”为荣的文臣,更是视其为异类,攻讦不断。去岁欧阳修便上《论狄青札子》,言其“出身行伍,骤登枢辅,恐非国家之福”,虽被官家留中不发,然暗流汹涌。狄青邀宴,只怕也有借酒抒怀之意。
“回帖狄枢相,说后日必到。”崔?道,又对怀中文昭柔声说,“昭儿,先去寻吉祥姨姨玩会儿雪,爹爹片刻便来。”
如意牵了文昭出去。书房复归寂静。崔?却无心思再批札子,起身走到窗前。庭中积雪已覆过阶墀,几株老梅虬枝缀玉,暗香浮动。权势愈重,如履薄冰。夏竦虽去,其党羽余恨未消。旧党清流,对他这“幸进”之辈,表面客气,背地讥诮。而最令他寝食难安的,是那枚两年前莫名出现的“北狩”令牌,以及背后始终未曾真正浮出水面的“北辰”。
这两年间,他暗中查访,线索却如雪泥鸿爪。刘景升自真定一别,杳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周同与数十邕州旧部,依然生死不明,悬赏寻访的文书发遍河北,却如石沉大海。耶律乌兰自剿灭贺鲁后,在辽国内部似也遭排挤,近一年音信渐稀。唯有“北辰”似在暗处冷冷注视,偶有细微动作——如半年前,他力主清查三司度支,触及某些人利益,旋即有匿名弹章飞入御史台,罗织他“结交边将(指狄青)、蓄养私兵(指邕州旧部)、图谋不轨”,幸得官家信任,又有叶英台暗中查明证据系伪造,方才化解。
但那枚令牌,那缕龙蛰香,那句“位极人臣,其危如卵”,如芒在背。
“大人,”老仆崔福在门外禀报,“太子殿下遣中使送来节礼,并口谕,请大人明日午后得空,至资善堂讲学。”
崔?整了整衣冠:“请中使前厅用茶,我即刻便去。”
太子赵曙,如今已十五岁,出阁就学于资善堂。这位少年储君性情端静,勤奋好学,对崔?这位“少师”颇为敬重。崔?教授经史时,常杂以历代治乱、边防兵事,赵曙每每凝神倾听,偶尔发问,皆中肯綮。官家亦多次赞许太子进益,崔?教导有功。储君之师,清贵无比,亦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资善堂的每一句对答。
次日午后,雪霁初晴。崔?乘轿至东宫。资善堂内,炭火融融,书香墨气。太子赵曙已端坐书案后,身着赤黄袍,戴折角巾,眉目清朗,气质沉静。见崔?入内,起身执弟子礼:“先生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殿下安坐。”崔?还礼。今日讲授《左传》“城濮之战”,崔?不只讲经文,更引申至当下兵制、将帅选用、粮草转运,乃至与辽夏对峙之势。赵曙听得专注,不时提问。
课毕,内侍奉上茶点。赵曙挥退左右,忽低声道:“先生,近日宫中似有流言。”
崔?心中一凛:“殿下请明示。”
赵曙蹙眉,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狄枢相的。有内侍私下议论,说狄枢相家夜间有光怪,直冲霄汉;又言其家犬生角,乃不祥之兆。更有甚者,翻出旧年谣言,说狄枢相乃武曲星下凡,当主兵戈……”
崔?面色一沉。光怪、犬生角,皆是谶纬巫蛊之言,最易惑人。狄青出身行伍,面有刺字(宋代募兵脸刺字,狄青由士兵累功至大将,面涅犹存),本就为某些文臣所轻。此类怪力乱神之说,看似荒诞,实则恶毒,意在暗示狄青有不臣之心,动摇圣眷。此必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殿下,”崔?正色道,“此等无稽之谈,显系小人构陷。狄枢相忠勇为国,陛下深知。殿下切不可听信,亦不可令此类流言滋蔓宫闱。”
赵曙点头:“孤知晓。已申饬左右,不得妄言。只是……”他犹豫一下,“孤听闻,近日御史台似有异动,恐有人借题发挥,再劾狄枢相。先生与狄枢相同掌枢府,还须留意。”
“臣谢殿下提醒。”崔?心中忧虑更甚。流言已入东宫,可见传播之广。御史台若闻风奏事,狄青处境将更为艰难。
离开东宫,崔?心事重重。轿子行至汴河大街,忽闻前方喧哗。掀帘看去,只见一队殿前司兵马正与一伙开封府衙役对峙,围了不少百姓。
“何事喧嚷?”崔?蹙眉。
轿旁随行的亲随(邕州旧部幸存者之一,名崔安)前去打听,片刻回禀:“大人,是殿前司的人巡查,撞见开封府的人押解一队西夏贡使的随从,说是其随从私售违禁之物。两边各执一词,争了起来。”
西夏贡使?崔?心念微动。自庆历和议后,西夏岁赐依旧,使者往来不绝。然边境摩擦从未真正停息,河东“马贼”……他沉声道:“绕道。”
轿子改道,行至梁门附近,崔?忽道:“停轿。”他下轿,对崔安道:“你们在此等候,我随意走走。”
崔安欲言又止,终究不敢违逆,只带两人远远跟着。
崔?信步走入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染院桥一带。此地多染坊、杂货铺,气味混杂。他看似随意浏览街边摊贩,实则目光锐利,扫视四周。方才那“西夏贡使”的由头,让他心中那根弦倏然绷紧。两年前那缕似有若无的龙蛰香气,似乎又隐隐萦绕鼻端。
行至一裱画铺前,他驻足观看悬在外面的几幅山水。铺子不大,门帘深垂。忽闻内间传来极轻微的对话声,似是两人在讨价还价,其中一人语调生硬,带着异域口音。
“……此画……不卖。此乃家传……”
“某愿出高价……五十两……”
“非金帛可易。阁下请回。”
门帘一掀,一个头戴毡帽、身穿貉袖的汉子低头匆匆走出,几乎与崔?撞个满怀。那汉子猛地抬头,帽檐下一张黝黑粗糙的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与崔?一触,似闪过一丝惊惶,旋即低头疾步离去。
崔?瞳孔微缩。这张脸……他虽只瞥见一瞬,但那轮廓,那眼神,绝不会错——是当年在真定鬼市,那个与刘景升接头、后又出现在西夏商队中的西夏武士!他竟敢潜入汴京!
崔?不动声色,目送那人消失在巷尾。转身,缓步踏入裱画铺。
铺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唯有墨香与浆糊味弥漫。柜台后,一个干瘦老者正低头整理画轴,见有客来,忙堆起笑:“客官看画?小店有吴道子真迹……”
“方才那人,欲购何画?”崔?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者笑容一僵,打量崔?衣着气度,知非寻常,嗫嚅道:“是……是一幅旧画,乃小老儿家传,不卖的……”
“取来一观。”
老者犹豫片刻,见崔?目光如电,不敢违拗,颤巍巍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画轴,小心铺开。
是一幅雪景寒林图,笔法古朴,意境萧疏。落款已模糊,只隐约可见“熙宁”字样(熙宁乃宋神宗年号,此时尚未到,此画显系伪托)。画心略有残破,裱工也旧。乍看无甚稀奇。
崔?目光却凝在画轴两端的天杆上。那天杆是普通的木质,然其中一端,似乎比另一端略粗了些许,且木质颜色有极细微的差异。
“这画轴,可曾重裱过?”
“不……不曾,祖传便是如此。”老者眼神闪烁。
崔?不再多问,伸出两指,在天杆略粗那一端轻轻一叩——中空!他指尖运力,沿木纹缝隙一掰,“咔”一声轻响,天杆竟被拧开,里面是空的,藏着一小卷极薄的羊皮纸!
老者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大人饶命!小老儿不知……不知那是犯禁之物!是月前,一外地客人拿来重裱,多给了银钱,让……让将这天杆做成中空,小老儿一时贪心……”
崔?展开羊皮纸,上面是以密写药水绘制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几个点,旁有蝇头小字,竟是西夏文与契丹文夹杂!其中一处标记,赫然是河东路麟州附近的一座山谷,旁注:“丙辰年正月,货至。”另一处标记,则在汴京外城的金明池附近,旁注:“腊月廿三,亥时,验。”
丙辰年正月,即是来年(至和三年,公元1056年)正月。腊月廿三,便是三日之后!
地图左下角,还有一个极小的、以朱砂点出的标记,形如振翅之鸟。
崔?心脏猛地一跳。这标记,他见过!在两年前从药师谷黑衣人尸体上搜出的物品中,有一枚骨雕,上刻类似飞鸟纹!那是“北辰”下属某一分支的标识!
西夏人、辽人、“北辰”、河东麟州、汴京金明池、三日后的子夜……碎片在脑海中瞬间拼接!这不是普通的走私或刺探,这是一次三方勾结、涉及军械转移或重大行动的密约!
“那外地客人,形貌如何?”崔?厉声问。
“他……他戴着帷帽,看不清脸,说话带着河北口音,身材中等,左手……左手小指似缺了半截!”老者慌忙道。
缺了半截小指!崔?脑中急转,忽地想起一人——当年真定府“北辰”网络中,负责联络西夏商队的一个小头目,诨名“段九”,因赌钱被人砍了半截小指!此人自刘景升逃遁后便消失无踪,竟潜来了汴京!
“此事你若泄露半字,满门难保。”崔?收起羊皮纸,冷冷道,“照常营业,若那人再来,设法留他,报知崔府。否则,开封府的牢饭,够你吃到百年。”
老者磕头如捣蒜。
崔?转身出铺,心中已如沸水翻腾。三日之后,金明池,亥时。那是“验货”之地。所验何“货”?是兵器?是情报?还是……人?
他快步走回轿子,沉声吩咐:“速回府!另,派人去请叶将军,请她即刻过府,有要事相商!”
轿子疾行。崔?靠在轿壁上,闭目凝思。两年平静,不过是风暴前的蛰伏。“北辰”与西夏、辽国的勾结,从未停止,且已将触角伸至天子脚下!河东的“马贼”,狄青的流言,宫中的暗涌,西夏使团的异常,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密约……这一切,是否都指向一个更大的阴谋?
腊月廿三,金明池。他必须亲自去“验”一验,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轿外,暮色四合,汴京华灯初上,一派年节前的祥和热闹。谁人知,这煌煌帝都的夜幕下,暗流已如毒蛇吐信,悄然迫近。
而崔?不知道的是,在他方才伫立的裱画铺斜对面,一处酒楼二楼临窗的雅座内,一个头戴东坡巾、身着澜衫的文士,正缓缓放下手中酒杯,目光透过窗格,追随着那顶远去的青幰轿子,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玉质温润,却刻着一个诡异的、仿佛滴血的狼头图案。
“崔参政,好敏锐的鼻子。”文士低声自语,将杯中残酒倾于楼外纷纷扬扬的雪中,“腊月廿三,金明池……但愿你能喜欢这份‘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