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议室
深红色的椭圆形会议桌,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杯茶、一个烟灰缸、一份文件夹。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贾振国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省长庄本富,右手边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十二个常委到齐十一个,纪委书记在中央党校学习,视频连线。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人都齐了,开会。”贾振国摘下老花镜,环视一圈,“今天临时召集大家,只有一个议题:云西银行资金外流案。”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先请德标同志汇报情况。”
王德标坐在列席席位上,起身走到投影屏前。他今天穿了警服,肩章上的三颗星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脸色疲惫,但腰板挺直。
“各位领导,经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初步调查,云西银行江畔分行在过去一年内,通过违规操作,累计向境外转移资金八百二十七亿元。”他打开投影,“资金流向复杂,涉及七家省外金融机构、十二家自贸区贸易公司、三家香港壳公司,最终流入境外私募基金和赌场。”
屏幕上出现资金流向图,红线如蛛网般蔓延。
“更严重的是,”王德标切换页面,“我们审计发现,云西银行近五年存在大量异常贷款,涉及金额一千二百亿元。这些贷款的审批链上,有虎庆晖、徐海兵、伍松林的签名。”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凝重。
“虎庆晖是有头脸的人”组织部长开口,语气谨慎,“这些证据…确凿吗?”
“审计报告已经形成。”王德标看向列席的吴浩,“请审计厅的同志补充。”
吴浩站起来,看起来文质彬彬,但说话很硬:“审计组调阅了五年来全部信贷档案,发现程序瑕疵或抵押物虚高的贷款七十九笔,涉及金额八百亿元。每一笔都有完整的档案材料,审批单、会议纪要、风险评估报告齐全。”
他顿了顿:“从审计角度看,这些贷款在程序上似乎没问题,但实质风险极高。比如江畔分行向‘鑫海实业’贷款十五亿,抵押物估值虚高百分之三百,且存在产权纠纷,但仍由虎庆晖签字批准。”
“虎庆晖同志的解释是什么?”庄本富问。
“他说是支持地方产业发展。”吴浩语气平淡,“但鑫海实业过去三年累计亏损八亿元,不符合优质企业标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贾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资金外流的事,涉及境外,查清了吗?”
“部分查清了。”王德标切换页面,“其中两百亿元转入香港鼎盛证券,该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北京私募大佬徐逸飞。徐逸飞已于昨天下午出境,前往加拿大。我们已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报。”
“徐逸飞?”常务副省长皱眉,“我见过这个人,去年还来省里谈过新能源合作项目。他是知名投资人,怎么会…”
“我们初步判断,徐逸飞与云西银行高层存在利益输送关系。”王德标打断他,“云西银行过去三年支付‘财务顾问费’二十三亿元,其中八亿元流向北京三家咨询公司,而这三家公司都是逸飞资本的常年服务商。”
利益输送。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还有更严重的。”王德标深吸一口气,“境外资金中,有六百七十亿元流入缅甸、柬埔寨、菲律宾的赌场和房地产公司。其中三家赌场,与跨境犯罪组织‘暗河’有关联。”
“暗河”两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组织。去年西明市的清源行动,就是打“暗河”的境内分支。那场行动震动全省,林万骁也因此一战成名。
现在,“暗河”又出现了,而且和金融腐败勾连在一起。
“砰!”
贾振国的手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茶水溅出。
“无法无天!”他脸色铁青,“八百多亿,流入境外赌场,还可能滋养犯罪组织!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犯罪!是叛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庄本富缓缓开口:“振国书记息怒。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
贾振国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王德标:“德标同志,你说,下一步该怎么查?”
王德标站得笔直:“建议成立省级专案组,统筹公安、审计、纪委、银监等多部门力量,彻查此案。境内深挖云西银行内部问题,境外追查资金流向和关联人员。”
“专案组谁来牵头?”
“公安和审计为主,纪委配合。”王德标顿了顿,“考虑到案件涉及金融专业问题,建议审计厅派精干力量加入。”
贾振国看向吴浩:“吴浩同志,审计厅能抽出人手吗?”
吴浩起身:“审计厅坚决服从省委决定。我们可以抽调十五人组成审计专班,配合专案组工作。”
“好。”贾振国点头,又看向纪委书记钟照明的视频画面,“照明,你的意见?”
纪委书记钟照明在屏幕里沉吟:“我同意成立专案组。对虎庆晖采取措施需要履行法定程序。我建议,先对徐海兵、伍松林等副职进行调查,从下往上突破。”
“同意。”庄本富接话,“另外,此案涉及跨境,需要公安部协调。我建议专案组直接向省委和公安部双重汇报,提高办案效率。”
贾振国思考片刻,拍板:“就这么定。金融专案组,王德标任组长,吴浩任副组长。公安厅、审计厅、纪委、银监局各抽调精干力量,集中办案,限期突破。”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我强调三点:第一,依法依规,程序不能出错;第二,注意影响,不要引发金融市场动荡;第三,保密纪律,案件进展只限在座各位知道。”
“是!”王德标和吴浩同时应声。
“散会。”贾振国站起来,“德标、吴浩,你们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庄本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德标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会议室里只剩三人。
贾振国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
“德标,”他没回头,“这个案子,有多难?”
王德标沉默几秒:“很难。涉及面广,专业性强,境外取证困难,而且…可能涉及更高层面。”
“你怕吗?”
“不怕。”王德标回答得很快,“怕就不当警察了。”
贾振国转身,看着他:“我知道你。从北江一路干上来,清源行动、边境治理,没少打硬仗。但这个案子不一样,对手不在明处,可能在体制内,可能在境外,可能在…”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书记,我明白。”王德标挺直腰板,“但再难也得查。八百多亿,不是小数目。这些钱可能来自老百姓的存款,可能来自企业的贷款,现在却流到境外赌场,滋养犯罪组织。不查,我对不起这身警服。”
贾振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省委给你撑腰。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遇到什么阻力,直接报。但记住——”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注意安全。这个案子,可能会触及一些人的根本利益。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明白。”
贾振国又看向吴浩:“吴浩同志,审计这块是你的专业。我要你确保每一笔问题贷款、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查得清清楚楚,证据链完整无缺。将来上法庭,这些材料要经得起最严格的质证。”
“书记放心。”吴浩声音不大,但坚定,“审计工作讲究的就是证据扎实。我们已经建立了完整的电子档案系统,所有材料三重备份,随时可以调取。”
“好。”贾振国拍拍两人的肩膀,“去吧。抓紧时间,我要尽快看到突破。”
两人敬礼,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贾振国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省委大院。梧桐树在风中摇曳,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得更深,更复杂。
虎庆晖’,徐逸飞,“暗河”是跨境犯罪组织……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已经超出了普通经济犯罪的范畴。
手机震动,是庄省长发来的短信:“晚上老地方喝茶?”
贾振国回了一个字:“好。”
他需要和这位搭档好好聊聊。庄本富在林万骁的问题上一直有些不和谐,‘而林万骁和王德标是一条线上的。
但他不担心。林万骁虽然年轻,但政治成熟,手段老辣,更难得的是有原则、有底线。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剑。
现在,这把剑要出鞘了。
贾振国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某位领导的号码。
“老领导,是我,振国。云西这边,情况比较复杂…是,已经成立专案组…好,我随时汇报。”
电话挂断。
他看着窗外,目光深远。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场金融反腐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稳住大局,给前方将士撑腰。
无论风浪多大,无论阻力多强。
因为他是省委书记,是这片土地的第一责任人。
护一方金融安全,保一方百姓安宁。
这是责任,也是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