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三面数据墙上,红色线条像蛛网般蔓延,从云西省辐射向全国,再延伸到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最后消失在缅甸北部的空白区域。
王德标站在指挥台前,三天没刮胡子,眼眶深陷。他手里端着已经冷掉的茶,盯着屏幕上一行刚跳出来的数据:
“勐拉金殿娱乐城,2023年1-6月,接收内地资金流水四十七笔,累计八十三亿六千万元。其中二十九笔通过瑞丽、腾冲地下钱庄转入。”
“地下钱庄。”他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
副队长赵雷凑过来,眼睛里有血丝:“王厅,技术组追踪了这二十九笔资金的源头,发现都是先从云西银行江畔分行流出,经三到五层流转后,才进入地下钱庄体系。操作很专业,每层都是独立法人,关联性极弱。”
“但最终还是流向了同一个地方。”王德标放下茶杯,手指敲击键盘,调出缅甸北部的地图,“勐拉,掸邦第四特区首府,靠近中国边境。这里是赌场、电诈园区、地下钱庄的聚集地,也是‘暗河’组织重组后的重要据点。”
屏幕上出现几张监控截图。金碧辉煌的赌场门口,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进出,身材魁梧,眼神警惕。其中一张人脸被红框圈出,络腮胡,左眼下方有道疤,像蜈蚣。
“这个人,”王德标放大图片,“绰号‘刀疤’,真名不详,‘暗河’组织中层头目,负责洗钱和地下钱庄业务。去年清源行动时在西明露过面,后来逃脱,一直藏在缅北。”
指挥中心里响起低语声。
“暗河”这个名字,在座的人都不陌生。去年那场清源行动,打掉了这个跨境犯罪组织在境内的主要分支,缴获赃款数十亿,抓捕涉案人员两百余人。但组织核心层一直潜逃境外,像毒蛇一样蛰伏。
现在,毒蛇又抬头了。
而且,这次它吞下的是来自云西银行的巨额黑金。
“王厅,”技术组组长李工站起来,头发蓬乱,“我们分析了金殿娱乐城的资金流入模式,发现一个规律:每月10号、20号、30号,固定有大额资金转入,单笔金额在五千万到两亿之间。转入账户都是新开的,用一次就废弃。”
“很像在养一条固定的输血通道。”王德标眯起眼睛,“赵雷,云西银行那边,每月这几个时间点,有没有异常大额转出?”
赵雷快速敲击键盘,调出数据:“有!江畔分行每月10号、20号、30号,确实有固定大额资金通过‘同业拆借’名义转出,金额与缅北那边的流入基本吻合。操作账户是…”
他顿了顿:“是分行副行长周永康亲自审批的。”
周永康。
这个名字王德标记得。三天前,专案组想找这位分管信贷的副行长谈话,银行方面说他“突发心脏病住院了”。派人去医院查,病房是空的,医生说“病人坚持要回家休养”。再去家里,大门紧锁,邻居说“上周就搬走了”。
人失踪了。
现在看来,不是失踪,是跑了。
“周永康的家属呢?”王德标问。
“妻子在省肿瘤医院住院,儿子在美国读书。”赵雷调出资料,“我们查了他妻子的医疗记录,乳腺癌晚期,用的全是进口药,一个月费用十几万。他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每年超过八十万人民币。这些钱,以周永康的合法收入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他就当了内鬼。”王德标冷笑,“用云西银行的钱,养自己的家,还帮犯罪组织洗钱。好一个忠孝两全。”
指挥中心里一片沉默。
金融系统的腐败一旦与跨境犯罪勾连,危害就会呈几何级数放大。黑金外流滋养黑恶势力,黑恶势力又为黑金洗白提供通道,形成闭环的犯罪生态。
“王厅,”赵雷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周永康人跑了,线索可能断掉。而且涉及缅北,跨境执法难度太大。”
王德标没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虽然是地下指挥中心,但有一面模拟窗,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外景。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星海。
他需要支援。
不是警力支援,是更高层面的协调。
“联系陆蔓。”他转身,“她在公安部,方便协调跨境。”
赵雷一愣:“现在?”
“就现在。”王德标语气坚决,“‘暗河’的事,她比我们熟。
京城,公安部大楼。
陆蔓(公安部刑侦局局长)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加密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国际刑警组织刚发来的情报简报。
桌上电话响了。内部加密线路。
“喂。”
“陆局,我是王德标。”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云西这边,‘暗河’又冒头了。”
陆蔓眼神一凛:“具体。”
“我们查到云西银行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流入缅北勐拉,收款方是‘金殿娱乐城’,实际控制人与‘暗河’组织有关。每月固定三批,累计金额超过八十亿。”王德标语速很快,“负责操作的银行内鬼周永康已经失踪,可能潜逃出境。”
陆蔓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暗河”组织档案:“金殿娱乐城…是‘蝰蛇’的场子。”
“蝰蛇?”
“‘暗河’组织现在的三号人物,真名吴山,云南人,四十五岁。原来负责毒品运输,去年清源行动后转做金融犯罪和洗钱。”陆蔓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这个人很狡猾,从不亲自露面,手下有七个‘白手套’,专门负责资金操作。”
“我们现在需要跨境调查。”王德标说,“但缅甸那边情况复杂,地方武装割据,中央政令难行。没有国际协作,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陆蔓沉默了几秒。
“两个办法。”她开口,声音冷静,“第一,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向缅甸警方发出协查请求,要求他们调查金殿娱乐城的资金流水和人员背景。但这个过程慢,而且缅方可能不配合。”
“第二呢?”
“第二,我们用非官方渠道。”陆蔓调出一份名单,“国际刑警组织有一个‘金融犯罪情报共享平台’,各国警方可以匿名提交线索,平台会进行大数据分析,生成关联报告。我们可以把云西银行资金流向的数据提交上去,平台会自动匹配缅北那边的线索,形成证据链。”
“这个平台可靠吗?”
“可靠。但提交的数据会脱敏处理,不暴露具体案件和人员信息。”陆蔓顿了顿,“而且,平台分析结果可以作为正式证据,在国际法庭使用。”
王德标思考片刻:“那就双管齐下。正式协查请求你帮忙协调,情报平台的数据我马上让人整理提交。”
“好。”陆蔓看了看时间,“另外,我建议你们加强对云西银行其他可能涉案人员的监控。周永康跑了,但他的上下线还在。这些人可能会惊慌,会灭口,会逃跑。盯紧他们,说不定能抓到更多线索。”
“已经在部署了。”
“还有,”陆蔓语气严肃,“王厅,这个案子涉及‘暗河’,危险性比普通经济犯罪高得多。去年清源行动,我们牺牲了三个同志。你们在云西,一定要加强安全防护,特别是专案组核心成员。”
王德标心头一暖:“谢谢陆局关心。我们会注意。”
电话挂断。
陆蔓放下听筒,重新走到窗前。凌晨的北京,长安街上车流稀疏,天安门城楼在灯光下庄严矗立。
“暗河”又出现了,而且换了更隐蔽的方式,从毒品转向金融,从暴力转向腐蚀。
更危险,也更难对付。
但她不怕。
她什么硬仗没打过?什么危险没经历过?
手机震动,一条信息:“数据已提交平台,分析预计24小时出结果。”
她回:“收到。另,协调缅方协查,加急处理。”
放下手机,她坐到电脑前,开始起草给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的正式函件。措辞严谨,逻辑清晰,证据充分。
云西省公安厅,早上六点。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红色线条还在闪烁。王德标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睡了不到两小时,但脑子很清醒。
赵雷端着两碗泡面进来:“王厅,吃点东西。”
“嗯。”王德标接过,三口就吃完半碗,“监控那边有什么动静?”
“有。”赵雷调出监控画面,“凌晨四点,云西银行副行长徐海兵的家门口,来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两个人,提着箱子进了徐家,二十分钟后离开。箱子空了。”
箱子里是什么?”
“看不清。但根据箱子大小和两人的动作判断,可能是现金。”赵雷切换画面,“这两个人的车牌是套牌,车型是常见的黑色奥迪,没有明显特征。但我们调取了沿途监控,发现他们最后去了城西的一个废弃工厂。”
“工厂里有什么?”
“不知道。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赵雷顿了顿,“但工厂周边有暗哨,很专业,不像普通混混。”
王德标放下泡面桶,盯着屏幕。
凌晨四点,黑色轿车,现金箱子,废弃工厂,专业暗哨……
这是在转移赃款,还是在准备跑路?
或者,两者都有。
“盯死徐海兵。”他站起来,“另外,查一下他最近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计划。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
“是。”
“还有,”王德标看向大屏幕上的缅北地图,“通知边境各州市公安局,加强边境管控,特别是人员出入境检查。周永康可能还没跑出去,不能让他溜了。”
“明白。”
王德标走到模拟窗前。屏幕上,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战斗,还在继续。
金融反腐,跨境追索,与犯罪组织的较量……这些都是硬仗。
但他身后有省委支持,有战友配合,有像陆蔓这样专业的同行在更高层面协调。
他不孤单。
也不畏惧。
因为他是警察。
他的职责,就是斩断一切黑金通道,摧毁一切犯罪网络,守护这片土地的金融安全。
这是誓言,也是使命。
他整了整警服领子,转身走回指挥台。
屏幕上的红色线条还在流动,像血管里的毒血。
而他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毒血的源头,一刀切断。
无论源头在哪里。
无论对手是谁。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