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秀村,中缅边境第147号界碑旁。
下午三点,日头正毒。土路两旁橡胶林的叶子蔫蔫垂下,热浪蒸腾出胶汁特有的酸涩气味。三辆越野车停在村口晒场,林万骁推门下车时,西明市公安局副局长周正阳已带人清出警戒区域。四名便衣呈扇形站位,目光锐利扫视四周。
“林书记!”村长老岩带着十几个村民迎上来,六十多岁的佤族汉子,皮肤黝黑似铁,赤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您真来了!”
“答应过要来看看。”林万骁握手,手心粗糙,“上次电话里说,村里通了自来水,孩子能上网课了?”
“通了通了!”老岩笑得满脸褶子,“现在家家有水,娃们能在手机上听北京老师讲课。就是…信号时好时坏。”
林万骁转头看向身侧的秘书云超。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立即翻开笔记本:“已记录,今天内对接市工信局,本月解决勐秀村网络覆盖问题。”
周正阳走近半步,压低声音:“林书记,橡胶林太密,制高点多。建议缩短在室外时间。”
“按计划走。”林万骁语气平静,目光已投向村后蜿蜒的山路。
一行人往村里走。土路坑洼,两旁竹楼新旧错落,几个光脚孩童躲在树后偷看。周正阳带来的八名安保人员两人一组,前导、侧翼、殿后,站位专业。云超紧跟林万骁左后方,手里公文包始终保持在便于遮挡的位置。
竹楼二层,堂屋简陋。老岩妻子端来土陶碗,山茶苦涩,但解暑。
林万骁接过碗没喝,先问:“老岩,村里现在还有什么难处?”
“难处…”老岩搓着手,“大的没有,小的…就是有些年轻人,总想往对面跑。”
“对面?”
“缅甸那边。”老岩声音压低,“有些赌场、电诈园区招工,包吃住,月薪上万。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心痒痒。”
周正阳眼神一凛,手已按上腰间。
林万骁放下茶碗:“跑过去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送回来了,教育一顿。”老岩叹气,“可人回来了,心没回来。整天念叨那边钱好挣。”
“种橡胶确实辛苦。”林万骁点头,“但挣的是干净钱。对面那些地方,钱是拿命换的。”
他顿了顿:“市里在建边民互市贸易区,下个月招工。我给勐秀村留二十个名额,培训上岗,工资不低于三千,有五险一金。你统计人数。”
老岩眼睛亮了:“真的?那我替全村谢谢林书记!”
“先别谢。”林万骁起身走向竹窗,“带我去看新修的水渠。”
“好好,就在后山。”
下楼时,周正阳抢前半步:“林书记,水渠在开阔处,建议…”
“看。”林万骁只说一字。
后山橡胶林深处,新修的水渠沿山势蜿蜒。混凝土结构在阳光下泛着灰白,山泉水清澈见底。林万骁站在渠边视察,老岩指着引水口介绍施工细节。
周正阳退开三米,但目光始终在林万骁与四周林地的切线上游移。四名便衣呈菱形站位,两人面朝密林,两人监控来路。云超站在林万骁侧后方,笔记本已收起,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修得不错。”林万骁蹲身去掬水,山泉沁凉。
就在他弯腰瞬间
“砰!”
枪声炸响,撕裂午后闷热。几乎同时,周正阳猛扑上来,用身体将林万骁撞向水渠外侧。子弹擦着周正阳肩头掠过,“噗”地打在水泥渠壁上,石屑飞溅。
“十点钟方向!橡胶林!”周正阳嘶吼着拔枪。
四名便衣瞬间反应,两人护住林万骁往水渠下方掩体撤退,两人朝枪声方向还击。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密林中有人影疾窜。
“追!”周正阳留下两人保护,带其余人冲进林子。脚步声、断枝声、枪械上膛声混作一团。
林万骁被护送到水渠拐角处,背靠混凝土墙体。云超脸色发白,但动作不乱,迅速检查林万骁有无受伤:“书记,您…”
“我没事。”林万骁掸去肩上尘土,目光冷峻,“周局怎么样?”
一名便衣按住耳机:“周局肩部擦伤,不影响行动。袭击者往东南方向跑了,有血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五分钟后,周正阳折返,左肩作战服已被血浸透一块。他脸色铁青:“林书记,人找到了。在林子深处,服毒了。”
“服毒?”
“氰化物胶囊,后槽牙藏着。三十秒毙命。”周正阳咬牙,“是个死士。”
林万骁走出掩体:“带我去看。”
“现场可能还有危险…”
“带路。”
橡胶林深处,光线昏暗。一棵老橡胶树下,尸体呈蜷缩状,迷彩服,黑色头套。周正阳蹲身掀开头套,四十岁左右,皮肤粗糙,典型边境山区居民面相。翻查口袋,只有半包红河烟,一个塑料打火机,二百三十七元现金。
“身份?”林万骁问。
“没身份证,没手机。”随行技术员拍照取证,“指纹已采集,但如果是黑户,库内可能没记录。”
林万骁盯着死者脚上的鞋,绿色解放鞋,鞋底纹路几乎磨平,但鞋帮洗得发白。
“他不是境外来的。”林万骁忽然道。
周正阳抬头。
“这种鞋,本地中老年人才穿。年轻人穿运动鞋,境外来的穿登山鞋或军靴。”林万骁蹲身细看鞋底泥垢,“红土,勐秀村特有的红土。他在林子里踩过点,不止一次。”
“您是说…”
“他知道我今天要来,知道我必看水渠,知道我会在这个位置停留。”林万骁站起身,环视密林,“所以他提前选好狙击点,等了一整天,或者更久。”
周正阳脸色骤变:“可您的行程是保密的…”
“保密是对外保密。”林万骁语气沉下来,“但市委办、市接待办、勐秀村委会,至少十几个人知道我今天要来。如果有人泄露…”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晰如刀。
内鬼。
周正阳握紧枪柄:“我马上排查所有知情人员。”
“不急。”林万骁摆手,“先处理现场。尸体运回市局解剖,查胃内容物,查dna。枪拿去检验,看子弹来源,看改装手艺。”
“是。”
“另外,”林万骁看着尸体,“查他最近的通联记录。没手机,总要跟人联系。村里固定电话,小卖部公用电话,都查。”
“明白。”
技术员开始收尸。林万骁走到一旁,掏出手机,拨通王德标号码。
“德标,我遇袭了。”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撞倒的声响:“什么?!您怎么样?”
“没事,周正阳替我挡了一下,擦伤。”林万骁语气如常,“杀手服毒自尽,线索可能断了。但此人应是本地人,被收买来杀我。”
“本地人…”王德标声音发紧,“林书记,我马上带人过去!”
“不用。你留在厅里,继续审‘夜枭’。”林万骁抬眼看向林梢缝隙透下的天光,“两起刺杀,间隔不到三天。‘暗河’这是要拼命了。”
“他们越疯狂,说明我们查得越对路。”王德标咬牙,“林书记,我建议您立即回市委,近期不要公开露面。”
“不。”林万骁说,“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今晚见企业家代表团,照常。明天去经开区调研,照常。”
“这太危险了…”
“越危险,越要镇定。”林万骁打断他,“德标,记住,在战场上,谁先慌,谁就输了。现在就是战场,金融案是正面战场,边境刺杀是侧翼骚扰。我们不能被骚扰打乱阵脚。”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我明白了。”王德标沉声,“但请您务必加强安保。我会增派技术侦查力量支援周正阳。”
“好。”
挂断电话,林万骁走回水渠边。渠壁上那个弹孔触目惊心,水泥呈辐射状碎裂。周正阳已简单包扎好伤口,重新部署警戒。
云超上前低声道:“书记,要不先回市里?企业家代表团那边可以改期…”
“不改。”林万骁拉开车门,“去村里,看看那些想往对面跑的年轻人。”
“书记!”云超还想劝。
“开车。”
车子驶回村口晒场。老岩和村民聚在那里,个个面色惶然。看见林万骁下车,老岩腿都在抖:“林书记,您…您没事吧?”
“没事。”林万骁站定,“老岩,把村里十八到三十五岁的年轻人叫来,我有话说。”
“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村小学操场上站了三十多人。橡胶工、农人、小贩,身上还沾着劳作的痕迹。他们看着林万骁,眼神复杂,有好奇,有畏惧,也有压抑的不忿。
林万骁站在褪色的国旗杆下,没说话,先指了指周正阳渗血的肩头。
“刚才,有人在那里,”他指向后山密林,“朝我开枪。”
人群一阵骚动。
“子弹打在这儿,”林万骁指向水渠方向,“差一点,我就死了。周局长替我挡了这一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脸:“你们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杀我吗?”
无人应答。
“因为我在查一些事。”林万骁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查那些把年轻人骗到境外赌场、电诈园区的人。查那些吸你们血、要你们命的人。查到了,他们就急了,就想杀我灭口。”
有年轻人低下头。
“你们当中,有人想去对面赚钱。我理解,人往高处走。”林万骁话锋一转,“但你们要明白,对面那些地方,钱是怎么来的?是骗来的,抢来的,拿人命换来的。你今天过去,明天可能被卖到更远的地方,可能死在哪个水沟里。”
“可种橡胶挣不到钱啊!”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喊。
“种橡胶是挣不到大钱。”林万骁看向他,“但市里要建边民互市贸易区,要招工,要培训,要让大家在家门口挣干净钱。三千起步,五险一金,干得好还能升职加薪。这样的工作,你们要不要?”
年轻人愣住。
“要,明天就去村委会报名。”林万骁最后环视众人,“不要,你们可以继续想歪门邪道。但我告诉你们,今天有人杀我,明天就可能杀你们。因为你们知道得太多,可能成为证人。”
他转身走向车子,留下沉默的人群。
上车后,云超回头:“书记,您刚才那些话…”
“有用吗?”林万骁闭目靠在座椅上,“不知道。但总要有人说。说了,也许能救几个。”
车队驶出勐秀村,在暮色中驶向市区。远处西明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像大地伤口上结出的光痂。
林万骁睁开眼,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
这一枪,没打死他。
但打醒了他,斗争已至深水区,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是雷区。
他不会停。
因为停下,就输了。
输了,对不起这重生一世,对不起那些押注于他的人,对不起这片他誓要守护的国土。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时,周正阳肩头纱布已渗出新血。林万骁下车前看了他一眼:“去医院处理,今晚别值班了。”
“书记,我…”
“执行命令。”
“是。”
林万骁整了整衣领,走向办公楼。灯火通明的走廊里,工作人员往来匆匆,一切如常。
云超快步跟上:“企业家代表团七点到,还有四十分钟。您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林万骁推开办公室门,“把经开区调研材料拿来,我先看。”
“是。”
门关上。林万骁站在窗前,看向边境方向。夜色如墨,群山沉默。
他知道,毒蛇既已亮出毒牙,就不会只咬一口。
但他也已握紧刀柄。
这一局,看谁先见血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