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澜推着婴儿车走出国际到达口时，上海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松散的发髻，脸上戴着茶色墨镜。婴儿车里，林夕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睡得正香，小脸粉嫩，睫毛上还挂着机舱干燥空气留下的细微泪珠。
“沈总。”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接过婴儿车，“车已经在停车场了，沪牌黑色别克gl8，不起眼。”
沈星澜点点头，把随身的小行李箱也递给他：“戴维，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戴维是朗曜投资上海办事处的负责人，跟了她五年，是她少数几个完全信任的人之一。他推着婴儿车，边走边低声汇报，“公寓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在外滩茂悦对面那个小区，顶楼复式，视野好，安保严。保姆是从瑞士带回来的陈姐，背景干净，嘴严。”
“安保呢？”
“安排了两个人，轮班，住在楼下同户型。都是退役军人，可靠。”戴维顿了顿，“另外，您让我查的那几家基金，初步报告已经发您加密邮箱了。其中‘环宇信托’最近确实有异常资金流动。”
沈星澜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回去说。”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gl8果然不起眼。戴维把婴儿车折叠放进后备箱，沈星澜抱着林夕坐进后排。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沪渝高速的车流。
窗外，上海的秋雨把城市洗得灰蒙蒙的。高楼大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钢铁丛林。沈星澜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丫头在睡梦中吧嗒了一下嘴，无意识地往她怀里拱了拱。
三个月前在苏黎世医院，她也是这样抱着这个刚出生的婴儿，看着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个孩子，有份事业，在异国他乡安静地活着。
但那条新闻推送改变了一切。
“西明市委书记林万骁边境视察遇袭”。
九个字，像九把刀，扎进她心里。那一夜她没睡，抱着林夕坐在窗前，看苏黎世湖的波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天亮时她做了决定：回国。
不是为了团聚，她知道那不可能。是为了离他近一点，是为了在他需要的时候，能用自己的方式做点什么。
“沈总，”戴维从前排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这是您要的国内金融圈最近三个月的动向简报。”
沈星澜接过，快速浏览。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她看得很快，这是多年财经记者生涯练就的本事，从海量信息中快速抓取关键点。
“云西银行那个案子，”她指着其中一条，“查到哪里了？”
“公开信息不多，但圈内传言很凶。”戴维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是省里成立了专案组，组长是公安厅长王德标，副组长是审计厅的吴浩。有消息说，案子已经查到北京了。”
“北京？”
“具体不清楚，但涉及一家叫‘华辰咨询’的公司，还有证监会那边的某些人。”戴维压低声音，“沈总，这事水深，咱们…”
“继续关注，但不要主动打听。”沈星澜放下平板，“用我们自己的渠道，查境外资金流向。特别是从云西银行流出去的钱，最终进了哪些基金、哪些账户。”
“明白。”
车子驶入市区，雨更大了。外滩的建筑在雨幕中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只有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倔强地穿透雾气，在黄浦江面投下摇曳的光影。
外滩茂悦对面，顶楼。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是个宽敞的入户厅。陈姐已经等在门口，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穿着朴素的灰色套装。
“沈小姐。”她接过沈星澜怀里的林夕，动作娴熟轻柔，“房间都收拾好了，婴儿房按照您发来的照片布置的，用品全是瑞士带回来的那批。”
沈星澜脱下大衣：“辛苦了。夕夕路上睡过了，待会儿可能会醒。奶粉在行李箱里，水温要45度，你知道的。”
“知道。”陈姐抱着孩子往婴儿房走，“您先休息，晚饭七点开。”
沈星澜没休息。她径直走进书房，这是这套复式公寓里最大的房间，整整两面墙都是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和对岸的陆家嘴。此刻雨雾朦胧，江上的游轮像移动的光点。
书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台电脑，都是最高配置，连接着不同的网络。她打开其中一台，输入三重密码，登录朗曜资本的全球情报系统。
这套系统是她花五年时间搭建的，表面上是商业情报收集，实际上渗透了全球主要金融市场的灰色地带。通过它，她能看到很多官方看不到的东西，离岸基金的资金流向、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某些政商人士的隐形资产。
她输入关键词：“云西银行跨境资金”。
系统开始检索。进度条缓慢移动，屏幕上滚动着加密的数据流。沈星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
她想起两周前，在苏黎世那个无眠的夜晚。她给林万骁发了那条信息：“夕夕很好。你要活着。”
他回：“放心。”
只有两个字，但她听出了里面的疲惫和决绝。
就是那一刻，她决定了回国。不是来添乱，是来做他暗中的眼睛和耳朵。他在明处查案，要守规矩，要讲程序；她在暗处，可以动用一切手段，可以触碰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电脑发出提示音，检索完成。
沈星澜坐直身体，盯着屏幕。系统自动生成了一张资金流向图，从云西银行江畔分行出发，经过七层中转，最终流入三家离岸公司。而这三家公司，在过去两年里，与“暗河”组织控制的境外赌场有频繁的资金往来。
金额累计：十一亿美元。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操作。系统开始追踪这三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一层层穿透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
第一层：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控股公司。
第二层：维尔京群岛的信托。
第三层：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
第四层…
穿透到第五层时，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hanqig。
韩启明。
沈星澜瞳孔收缩。她知道这个名字，证监会副主席韩山河的儿子，在加拿大定居。
但她不确定林万骁是否知道这个线索。
她调出朗曜资本在加拿大的调查资源，输入韩启明的信息。很快，一份详细的资产报告弹出来：在蒙特利尔和温哥华各有一处豪宅，总价值约八百万加元；持有三家科技公司的股份；银行账户流水显示，过去三年有超过两千万美元的资金从香港和新加坡汇入。
一个在加拿大做普通工程师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的资产。
沈星澜把这些资料打包，加密，然后打开另一个通讯系统，这是她和林万骁之间的秘密通道，通过多国服务器中转，几乎无法追踪。
她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境外资金流向已查明，涉及韩山河之子韩启明。详细资料见附件。另，‘暗河’组织近期在东南亚有异常调动，疑似准备新一轮反扑。注意安全。”
附件里是她整理的所有证据，包括资金流向图、公司股权结构、韩启明的资产明细。
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已加密，正在传输”。
沈星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十一亿美元，来自云西银行，来自中国老百姓的存款，最终进了某些人的私人账户，还可能滋养着跨境犯罪组织。
而她爱的那个男人，正在追查这条线，为此差点丢了性命。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陈姐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沈小姐，喝点热的吧。您一下飞机就忙到现在，身体要紧。”
沈星澜接过牛奶：“夕夕呢？”
“醒了，刚喂过奶，现在在玩健身架。”陈姐说，“小家伙很乖，不怎么哭闹。”
“辛苦你了。”
“应该的。”陈姐犹豫了一下，“沈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您这次回国…是为了夕夕的爸爸吧？”
沈星澜手一顿，牛奶差点洒出来。
陈姐赶紧说：“我没别的意思。在瑞士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您每次收到那个加密信息，心情就不一样。这次突然要回国，还带着这么小的孩子…我想，肯定是孩子爸爸那边出了什么事。”
沈星澜沉默片刻，放下杯子：“陈姐，你在我这儿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嘴严。有些事，看到了，知道了，但要烂在肚子里。”
“我明白。”陈姐点头，“您放心，我就是个保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沈星澜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邮件显示“已送达，待接收”。
她不知道林万骁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邮件，也不知道他看到后会作何反应。但她知道，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点亮一盏灯。
窗外，雨停了。夜幕降临，外滩的灯火次第亮起，黄浦江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座她离开多年的城市，依然繁华，依然冷漠。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过客。
她回来了，带着秘密，带着使命，带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爱。
手机震动，是戴维发来的信息：“沈总，明早九点，和上海国资委的会谈，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
她回：“按原计划。另外，帮我约一下《财经》杂志的主编，就说朗曜投资想做一个关于跨境资本流动的专题访谈。”
“好的。以什么名义？”
“就说是学术探讨，不涉及具体案例。”
“明白。”
沈星澜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江对岸，陆家嘴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现代巴比伦塔。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年轻记者时，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夜景，心想这个城市的金融游戏太复杂，她一定要弄清楚。
现在她弄清楚了，却发现了更深的黑暗。
但这次，她不再只是记录者。
她是参与者。
为了保护那个她爱的人，为了保护这个国家金融系统的安全，她愿意动用自己所有的资源和手段。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三台电脑依然亮着，数据在屏幕上静静流淌。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明，林万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收到一封加密邮件。
但他此刻正在主持召开紧急常委会，讨论边境管控升级方案。
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等待开启。
就像有些感情，静静藏在心底，等待合适的时机。
但时机，往往不会等人。
沈星澜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来了。
来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做他最暗中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