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结束后,林万骁点开了沈星澜发来的加密邮件,看完后,他立即和王德标商议,派人去加拿大。
一个三人小组很快成行。
多伦多皮尔逊国际机场,上午十点。
飞机落地时,多伦多正下着冻雨。舷窗外,跑道被冰晶覆盖,地勤车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缓慢移动,像蛰伏的钢铁甲虫。
吴浩解开安全带,看了眼手表,北京时间晚上十点,时差十二小时。他身边坐着审计组的两个年轻人:小张和小李。三人都是便装,吴浩穿了件深灰色羽绒服,小张小李是冲锋衣,看起来像普通商务旅客。
“吴处,温哥华转机时收到的加密邮件。”小张递过平板电脑,“蒙特利尔警方已经协调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在皇家山警局见面。但他们只给两个小时窗口期。”
吴浩快速浏览邮件:“两个小时够了。我们要的是韩启明在蒙特利尔银行过去五年的完整流水,重点是近三年从香港、新加坡汇入的大额资金。另外,他在当地的房产信息、公司持股情况,能拿多少拿多少。”
“当地法律允许吗?”小李问。
“加拿大《犯罪所得追缴法》规定,在涉及跨国犯罪调查时,外国执法机构可以在当地警方配合下,调取涉案人员的金融记录。”吴浩收起平板,“我们走的是正规司法协助渠道,手续齐全。关键是速度,一旦他儿子有所警觉,转移资产,就来不及了。”
机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三人随着人流下机,走过长长的廊桥。吴浩的羽绒服里,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不是热的,是紧张的。这是他第一次带队跨境取证,肩上担着整个“8·23”专案组的期望。
如果拿不到铁证,韩山河那条线就可能断掉。
取完行李,过海关。加拿大边境服务局的官员是个中年女性,金发,蓝眼睛,笑容职业:“来加拿大的目的是?”
“商务考察。”吴浩递上护照和邀请函,朗曜投资出具的,盖着红章,看起来很正式。
“停留多久?”
“三天。”
“祝您愉快。”盖章,放行。
走出到达大厅,一辆黑色雪佛兰suv已经在等。司机是个华人面孔,四十多岁,看见吴浩,下车帮忙放行李,全程没说话。
车子驶上401高速公路。冻雨打在车窗上,雨刷规律地摆动。多伦多的天际线在雨雾中朦胧不清,塔像个巨大的钉子,钉在灰白色的天空上。
“吴处长,”司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是驻多伦多总领馆的工作人员,姓赵。国内指示,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但需要提醒的是,加拿大这边情况复杂,韩启明在当地华人商圈有些影响力,可能会有眼线。你们的活动,要尽量低调。”
“明白。”吴浩点头,“明天去蒙特利尔,怎么安排?”
“早上六点的航班,已经订好了。蒙特利尔那边也有我们的人接应。但取证过程,我们的人不能直接参与,只能在警局外等。”赵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吴处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韩启明这个人,在蒙特利尔华人圈口碑不错,捐过款,资助过留学生,还当选过‘年度杰出华人青年’。你们要动他,可能会遇到舆论阻力。”
吴浩沉默片刻:“赵师傅,如果这些钱是干净的,我们查到底也不怕。如果是赃款,哪怕他捐了一座金山,该查还得查。”
赵司机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子驶入市区,在一家中等规模的酒店停下。前台,吴浩用英文办理入住,小张小李在旁边等待。电梯里,三人依然沉默,这是纪律,公共场合不讨论案情。
房间在十二楼。吴浩进屋后第一件事,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加密网络。屏幕上跳出王德标的加密信息:“已抵蒙特利尔,住希尔顿酒店1108房。当地警方联系人:拉瓦雷警长,电话已发。注意安全。”
他回:“收到。明天上午十点行动。”
然后开始研究材料。韩启明,三十二岁,麦吉尔大学计算机硕士毕业,现任一家ai初创公司技术总监。公开资料显示年薪十二万加元,但在蒙特利尔西山区有一套价值三百万加元的豪宅,在温哥华还有一套公寓。资金来源标注为“家庭资助”。
家庭资助。
吴浩冷笑。韩山河的合法年收入不过八十万人民币,就算不吃不喝三十年,也攒不出这些钱。
窗外,多伦多的夜雨还在下。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吴浩站在窗前,想起出发前林万骁的嘱咐:“记住,你们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拿证据的。证据要合法,要完整,要能经得起国际法庭的质证。”
他知道这话的分量。金融反腐到了跨境阶段,每一步都要合规合法,否则前功尽弃。
手机震动,是小张发来的房间内线:“吴处,刚收到蒙特利尔警方发来的邮件,说需要补充一份‘调查范围说明’,要详细列出需要调取的具体账户信息、时间范围、金额区间。”
“回邮件:明天见面时当面提交纸质文件。电子文件存在泄密风险。”
“明白。”
吴浩放下手机,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密封文件袋。里面是省委批准、外交部盖章的正式司法协助请求书,还有公安部经侦总局出具的协查函。每一份文件都有中英文对照,格式严谨,措辞精准。
这是他的武器。不是枪,是法律文书。
蒙特利尔,皇家山警局,次日上午十点
警局会议室不大,长方形桌子,一边坐着吴浩三人,另一边是蒙特利尔警方金融犯罪调查科的两位警官:拉瓦雷警长和助手马丁。
拉瓦雷五十多岁,灰白头发,身材魁梧,说话带着魁北克口音的法语腔英语:“吴先生,你们的司法协助请求我们已经收到了。但根据加拿大法律,调取公民银行流水需要法官签署的命令。我们已经申请了,预计下午两点能拿到。”
“下午两点?”吴浩皱眉,“不能快一点吗?”
“这是最快速度了。”拉瓦雷摊手,“法官上午在开庭,中午才有时间签文件。而且,你们要查的是蒙特利尔银行的账户,那是加拿大五大行之一,程序很严格。”
吴浩看了看表:“那我们下午两点再来。”
“等等。”拉瓦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在等法官命令期间,我们可以先提供一些公开信息。这是韩启明名下的房产登记记录,来自魁北克省土地登记处。”
吴浩接过。纸上列着三处房产:西山区豪宅,购入价三百二十万加元,全款支付;温哥华公寓,一百八十万加元,贷款百分之三十;还有一处蒙特利尔市区的投资公寓,九十万加元,全款。
“资金来源?”他问。
“登记显示都是‘家庭赠与’。”马丁插话,“这在加拿大很常见,父母给子女买房,不涉及税务问题。”
“如果是赃款呢?”
拉瓦雷和马丁对视一眼。
“吴先生,”拉瓦雷身体前倾,“你确定这些资金涉及犯罪吗?如果有证据,请提供。否则,我们很难推进。”
吴浩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材料:“这是中国审计部门查获的证据,显示韩启明的父亲,中国证监会副主席韩山河,涉嫌收受贿赂。其中部分资金,通过香港和新加坡的离岸公司,汇入了韩启明的账户。”
他把材料推过去。拉瓦雷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几分钟,脸色逐渐严肃。
“我需要和检察官沟通一下。”他站起身,“请稍等。”
拉瓦雷离开会议室。马丁留下来,给三人倒了咖啡:“加拿大的法律程序就是这样,慢,但必须走完。希望你们理解。”
“理解。”吴浩端起咖啡,没喝,“我们只是想查明真相。”
二十分钟后,拉瓦雷回来,手里多了一份文件:“我和检察官通了电话,他同意加快程序。法官命令提前到了,十二点半。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蒙特利尔银行。”
吴浩松了口气:“谢谢。”
蒙特利尔银行总部大楼,下午一点
银行法务部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圣劳伦斯河的景色。河水半冻,浮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银行方面来了三个人:法务总监、合规经理、it主管。桌子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连接着银行的核心数据系统。
拉瓦雷出示法官命令:“这是蒙特利尔高等法院签署的调查令,授权调取客户韩启明名下所有账户过去五年的交易记录。”
法务总监仔细核对了文件,点头:“可以。但根据银行政策,调查过程必须有我方人员在场,且不能复制原始数据。你们只能查看,可以记录,但不能下载。”
“可以。”吴浩说。
it主管打开系统,输入韩启明的客户编号。屏幕上跳出账户信息:三个支票账户,两个储蓄账户,一个投资账户,还有一张信用卡。
“从最早的交易开始。”吴浩说。
屏幕滚动。最初几年,交易很平常:工资入账,日常消费,偶尔的转账,金额都不大,每月流水在一万加元左右。
时间跳到2021年3月。
一笔五十万美元的汇款,从香港“环宇信托”汇入。备注:“投资款”。
“停。”吴浩示意,“这笔,打印出来。”
打印机嗡嗡作响。纸吐出来,吴浩拿起看,汇款日期:2021年3月15日。正好是云西银行向“华辰咨询”支付第一笔“财务顾问费”的一周后。
“继续。”
2021年6月,又一笔八十万美元,从新加坡“金鼎资本”汇入。
2021年9月,一百二十万美元,香港。
2022年1月,两百万美元…
一笔接一笔,像一条毒蛇,从亚洲游过来,钻进这个加拿大账户。金额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到2023年7月,单笔汇款已经达到五百万美元。
吴浩的心跳在加速。他让小张拍照,小李记录。每一笔汇款的日期、金额、来源,都对应上云西银行资金外流的时间点。
证据链在闭合。
“还有这个。”it主管点开投资账户,“韩启明用这些资金购买了多家公司的股票,还有加拿大国债、房地产信托基金。累计投资金额…两千八百万美元。”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打印机的声音,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拉瓦雷低声吹了个口哨:“一个技术总监,年薪十二万,却有近三千万的投资…这确实不正常。”
吴浩没说话,继续看。屏幕滚动到最近三个月,2023年8月到10月。这段时间,韩启明的账户异常活跃,大额资金频繁转出,流向开曼群岛的一家基金。
“他在转移资产。”吴浩说,“知道父亲要出事,提前做准备。”
“能查到这些资金最终去了哪里吗?”拉瓦雷问银行方面。
法务总监摇头:“开曼群岛的基金,我们查不到最终受益人。那是离岸避税天堂,信息不透明。”
“够了。”吴浩合上笔记本,“现有证据已经足够。”
他看向拉瓦雷:“警长,我们需要这些交易记录的官方证明,要加盖银行公章,要有经手人签字。另外,房产登记记录也要官方副本。”
“可以。”拉瓦雷点头,“但需要时间,大概两到三个工作日。”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吴浩说,“今天晚上就要拿到。”
“这…”
“警长,”吴浩压低声音,“韩山河已经被控制。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如果我们不尽快拿到证据,他儿子可能会销毁记录,或者潜逃。到时候,这些钱就真的追不回来了。”
拉瓦雷沉思片刻,转身对银行法务总监说了几句法语。对方皱眉,摇头,拉瓦雷又说了几句,语气强硬。
最终,法务总监妥协了:“我们可以加班处理。但需要警方出具书面说明,证明情况紧急。”
“现在就写。”拉瓦雷对马丁说。
希尔顿酒店1108房,晚上九点
吴浩回到酒店,房间里窗帘紧闭,桌上摊满了刚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怎么样?”王德标打来视频电话问。
“全在这里。”吴浩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过去五年,韩启明账户共接收境外汇款二十七笔,累计两千九百万美元。其中二十三笔汇款时间,与云西银行资金外流时间高度吻合。最早一笔是2021年3月,正好是徐海兵签批第一笔‘财务顾问费’的一周后。”
王德标:“资金来源?”
“香港、新加坡的离岸公司,都是云西银行资金流转链条上的节点。”吴浩调出笔记本电脑上的关系图,“看这里,云西银行→华辰咨询→香港环宇信托→韩启明账户。新加坡金鼎资本→韩启明账户。每条线都能对上。”
“房产呢?”
“三处,总价值近六百万加元,全部现金购买。资金来源标注‘家庭赠与’。”吴浩顿了顿,“但韩山河的合法收入,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赠与。”
王德标长出一口气:“铁证如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蒙特利尔的夜景璀璨,远处皇家山的灯光像一条镶满钻石的项链。
“但还不够。”吴浩说,“这些证据能证明韩启明收受了来路不明的巨额资金,但不能直接证明韩山河知情或授意。法律上,他可以说自己对儿子的事一无所知。”
“那就让他说不出口。”视频里王德标站起身,“到时候把这些证据拍在他面前,看他怎么解释:一个证监会副主席,儿子在加拿大有近三千万美元的资产,他会不知道?”
“另外,”吴浩补充,“要查韩山河其他亲属。一个儿子就有这么多问题,其他人呢?妻子、兄弟、侄甥…只要有一个突破口,整个防线就会崩溃。”
王德标点头:“明天一早的航班回国。这些材料,你亲自保管,上飞机后不离身。”
“明白。”
夜里十一点,材料全部整理完毕。银行流水、房产记录、法官命令、警方证明,每一份都有中英文对照,盖着红章,签着字。厚厚一摞,像一块砖。
吴浩把这些文件装进特制的防撞箱,锁好,放在床边。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传来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座北美城市的夜晚,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就像他们刚刚完成的这次跨境取证,表面是合法的司法协助,背后是惊心动魄的较量。
他想起拉瓦雷警长送他们出银行时说的话:“吴先生,我在金融犯罪调查科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赃款洗白的案子。但像这样系统性的、跨国界的腐败,还是第一次见。祝你们好运。”
好运?
吴浩闭上眼睛。运气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证据,和法律。
而现在,证据已经到手。
手机震动,是林万骁发来的加密信息:“辛苦了。注意安全,平安归来。”
吴浩回:“证据已取,明日返程。”
发送,关机。
房间陷入黑暗。防撞箱静静立在床边,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像个沉默的士兵。
里面装着的,可能是一场金融反腐战役的胜负手。
也可能,是一把斩向腐败毒瘤的刀。
而握刀的手,正在黑暗中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