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香格里拉酒店。
三楼宴会厅里，水晶灯映照着十面国旗：中国、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国旗前，长条形的签字台铺着深蓝色绒布，十份烫金封面的协议整齐摆放。
林万骁站在中国国旗前，身旁是公安部副部长陆蔓（上个月刚刚晋升）。对面，九国代表神情各异，有期待，有谨慎，也有难以察觉的疑虑。
这是“中国—东盟跨境执法合作机制”的签约仪式。经过八个月、三轮艰苦谈判，协议终于达成。
“各位同仁，”陆蔓用英语致辞，她今天穿着深色西装套裙，气质干练，“跨境犯罪没有国界，但执法有。过去，这种矛盾让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毒品从金三角流向世界各地，走私网络利用边境管理差异肆意妄为，电信诈骗团伙在各国流窜逃避打击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就是要打破这种困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份协议的核心是三个‘共同’：情报共同分享、案件共同侦办、边境共同管控。我知道，有些朋友担心主权问题，担心数据安全，担心合作不对等。所以我要强调，协议的所有条款都建立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我们不谋求控制谁，只希望共同维护地区的安全与繁荣。”
掌声响起，但不算热烈。林万骁知道，这些东盟国家的顾虑是真实的，大国与小国合作，天然存在力量不对等；跨境数据共享涉及敏感信息；联合执法可能被误解为干涉内政。
轮到泰国国家警察总署副总警监素拉猜发言。这位五十多岁的泰国警界实权人物，以强硬打击犯罪着称，但也以谨慎闻名。
“泰国支持跨境执法合作。”素拉猜的泰式英语带着特有的节奏，“但我们必须明确：所有联合行动必须事先通报并获得批准；共享的情报只能用于协议规定的案件；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在对方境内采取行动。这是红线。”
缅甸内政部副部长昂敏登跟着表态：“缅甸正处于转型期，我们需要国际合作来打击边境犯罪，但也要防止合作被某些势力利用，影响我国内政。”
一个接一个，每个国家都表达了支持，但也划出了底线。
林万骁静静听着。这正是他预料中的情况，跨境治理机制要建立，但不能急，不能强，必须让每个参与者都感到安全、平等、受益。
轮到他发言时，他走到讲台前，没有用讲稿。
“我来自西明市，一个与缅甸、老挝接壤的边境城市。”他用中文说，同声传译将他的话转化为各国语言，“在我的城市，每天有上万人、几千辆车、几十万吨货物跨越国境。边境是我们的机遇，也是挑战。”
他调出手机里的几张照片，投到大屏幕上：“这是上周在西明口岸查获的毒品，源头在缅北。这是电信诈骗案的受害者，诈骗团伙在柬埔寨，服务器在菲律宾，资金流向马来西亚。这是被贩卖的妇女儿童，她们从老挝进入中国，计划转运到泰国”
照片触目惊心。各国代表的表情凝重起来。
“这些犯罪，没有一国能单独解决。”林万骁说，“毒品从生产到消费，跨越至少四个国家；电信诈骗的产业链分散在五六个司法管辖区；人口贩卖的网络更是盘根错节。我们各自为战，罪犯就钻空子；我们联手，他们才无路可逃。”
他关掉投影：“所以今天这份协议，不是谁帮谁，而是我们互相帮助。中国可以分享毒品检测技术、电信诈骗资金追踪系统；泰国可以提供禁毒经验；缅甸熟悉金三角地形；马来西亚有打击跨国金融犯罪的专业队伍我们各自有短板，但组合起来，就是完整的防线。”
这番话实在，也诚恳。几个原本皱眉的代表，神色缓和了些。
“至于主权和数据安全，”林万骁继续说，“协议里有详细规定。所有数据交换通过加密信道进行，存储在本国服务器；联合行动需要双方指挥官共同批准；争议案件由十国组成的协调委员会仲裁。如果任何一方认为协议被违反，可以随时暂停合作，直至问题解决。”
他看向素拉猜：“副总警监，您提出的红线，协议里都有体现。我们不是要模糊边界，而是要明确边界在哪里，然后在边界内最大限度合作。”
素拉猜微微点头。
签字仪式开始。十国代表依次在协议上签名，交换文本，握手合影。闪光灯此起彼伏，历史性的一刻被定格。
但林万骁知道，签字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协议签署后，第一次联合行动在一个月后启动。目标：摧毁一个横跨中、缅、泰、老四国的贩毒网络。
行动代号“湄公河清流”，指挥中心设在西明。十国各派一名联络官入驻，组成联合指挥部。林万骁任总协调人，这个位置很微妙，既要有权威协调各方，又不能让人感到中国在主导。
行动前夜，指挥部会议室气氛紧张。
缅甸联络官敏都上校首先发难：“根据情报，毒枭‘三爷’的老巢在缅北勐拉地区，那里是民族地方武装控制区，中央政府军都很难进入。联合行动怎么开展？”
泰国警官巴颂补充：“而且‘三爷’在泰北有保护伞，我们去年两次抓捕都失败了，有内鬼通风报信。”
老挝代表坎蓬说得更直接：“我们警力有限，装备落后，大规模行动需要中方支援，但这又涉及主权敏感问题”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棘手。
林万骁耐心听完，然后说：“各位的顾虑我都理解。所以这次行动，我们不搞大规模清剿，而是‘精准点穴’。”
他调出作战图：“第一步，情报整合。各国把掌握的‘三爷’网络信息汇总，但不泄露情报来源和获取方式。第二步，分析研判。由十国专家共同分析，找出网络的关键节点，不是‘三爷’本人，那个太难抓，而是他的资金链、原料供应链、分销渠道。第三步，同步打击。各国在自己的境内，同时打击各自负责的节点。”
“同步打击？”新加坡代表、资深反洗钱专家陈美玲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毒贩最怕的不是某个环节出事，而是所有环节同时出事。资金链断了，原料进不来，货出不去，手下被抓再大的网络也会崩溃。”
“但怎么保证同步？”越南代表问，“万一有人提前行动，打草惊蛇”
“所以需要统一的指挥和精确的计时。”林万骁说，“所有行动，以北京时间零点为准，误差不超过五分钟。行动前两小时，各国部队进入指定位置，但不得有任何可能暴露的行动。零点整，同时动手。”
他看向各国代表：“在自己境内行动，不涉及跨境，不触动主权。但效果是跨境的，因为打击的是同一个网络的不同部分。”
会议室里沉默片刻，然后响起赞同的声音。这个方案巧妙规避了主权敏感问题，又实现了跨境合作的效果。
“我同意。”素拉猜第一个表态，“泰国警方负责打击泰北分销网。”
“缅甸负责切断原料供应渠道。”敏都说。
“老挝监视边境通道，防止‘三爷’逃窜。”坎蓬跟进。
各国陆续认领任务，联合行动的框架初步形成。
但林万骁知道，最难的部分还没开始，情报共享。每个国家的情报机构都视自己的情报源为最高机密，要让他们拿出来共享，比让他们出兵还难。
果然，到了情报整合环节，问题来了。
中方提供了“三爷”在云南的几个秘密账户和联系人；泰方提供了他在曼谷的洗钱渠道；但缅方和老挝方提供的信息很少，明显有所保留。
“敏都上校，”陆蔓温和但坚定地说，“我们知道‘三爷’在缅北有四个加工厂，具体位置”
“那是我们军方机密。”敏都打断，“我只能说在勐拉地区，具体坐标不能提供。”
气氛有些僵。
林万骁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不要求提供具体坐标，但请缅方在行动开始后，封锁勐拉地区通往外界的六条主要道路。这不需要暴露军事部署，又能防止‘三爷’从工厂转移货物。”
这个折中方案，敏都接受了。
老挝方面，坎蓬为难地说：“我们边境线长，警力不足，可能无法完全封锁”
“不需要完全封锁。”林万骁调出地图，“只需要重点监控这三个渡口。从这三个渡口过境。”
坎蓬松了口气：“这个可以做到。”
情报整合完成，作战方案细化，时间定在一周后的午夜。
行动前二十四小时，意外发生了。
泰国警方内部果然有内鬼。巴颂紧急联系指挥部：“‘三爷’可能收到了风声，正在转移资产，手下也在分散隐蔽。”
“消息怎么泄露的？”林万骁问。
“还在查，但现在怎么办？行动还继续吗？”
各国代表的目光都聚焦到林万骁身上。取消行动，意味着几个月的准备白费，联合机制首次亮相就失败；继续行动，可能收获甚微，甚至打草惊蛇让“三爷”彻底隐匿。
林万骁沉思片刻，作出决定：“行动提前，就在今晚。”
“今晚？太仓促了！”几个代表同时反对。
“正因为仓促，‘三爷’才想不到。”林万骁说，“他收到风声，知道我们原计划一周后行动，现在肯定在准备应对。如果我们突然提前，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陆蔓：“公安部能不能协调，让各国在六小时内完成准备？”
陆蔓点头：“我来沟通。”
“好。”林万骁下令，“通知各国：行动时间提前至今晚零点，原计划不变。各部必须在六小时内完成所有准备，倒计时现在开始。”
指挥部瞬间进入战时状态。加密通讯此起彼伏，各国紧急调动力量，原本一周的准备压缩到六小时，压力巨大。
但压力也是动力。晚上十一点，各国陆续报告：准备就绪。
十一点三十分，最后一次情报更新：“三爷”确实在转移，但还没完成，主要资产和骨干成员仍在原位置。
十一点五十分，各国部队进入攻击位置。
零点整。
“行动！”
命令通过加密信道同步传达到十国指挥所。接下来的六小时里，指挥部的大屏幕上，战报不断刷新：
00:03，中国云南，警方突袭“三爷”的秘密仓库，查获毒品半成品23吨，抓获骨干成员7人；
00:17，泰国清迈，分销网络被捣毁，缴获成品毒品800公斤，抓获分销商12人；
00:35，缅甸勐拉，军方封锁主要道路，查获试图转移的制毒原料15吨；
01:22，老挝波乔省，边境渡口截获运毒车辆，抓获嫌疑人5名；
02:10，马来西亚吉隆坡，“三爷”的洗钱账户被冻结，涉及资金1200万美元；
03:45，新加坡，为贩毒网络提供金融服务的空壳公司被查处；
凌晨六点，天蒙蒙亮。初步战报汇总：“湄公河清流”行动共抓获涉案人员143人，查获毒品及原料28吨，冻结资金超过5000万美元，捣毁制毒工厂4个、分销点17个。
最重要的成果是，“三爷”本人虽然逃脱，情报显示他在行动开始前半小时乘直升机离开缅甸，但他的网络遭到毁灭性打击，短期内无法恢复。
联合指挥部里，一夜未眠的代表们虽然疲惫，但眼中都有光。
素拉猜主动握住林万骁的手：“林书记，这次合作，让我看到了诚意，也看到了效果。泰国警方愿意深化合作。”
敏都上校也难得地露出笑容：“缅方将加强边境管控，防止‘三爷’卷土重来。”
陆蔓宣布：“根据协议，这次查获的毒资，将按比例返还各国，用于禁毒工作。具体分配方案由十国协商决定。”
这个决定赢得了热烈掌声。以往合作，大国往往占尽好处，小国出力但受益少。这次按贡献分配，体现了真正的平等。
会议结束时，林万骁站在窗前，看着晨光中的湄南河。河水滔滔，奔流不息，就像跨境犯罪，永远不会停止。但有了这套合作机制，沿岸国家可以携手筑坝，让浑浊的“水流”被过滤、被阻挡。
手机震动，是贾振国发来的信息：“首战告捷，中央肯定。但提醒：合作机制刚建立，要稳扎稳打，切忌冒进。”
林万骁回复：“明白。下一步将重点建立毒品替代种植、边境地区发展等长效机制，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收起手机，望向远方。跨境治理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今天只是一个起点，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们已经有了方向，也有了同行者。这，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