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明市委大院，清晨七点半。
林万骁走进办公室时，中央组织部考核组组长、副部长陈国梁已经在会客区等候了。这位六十二岁的老组工干部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陈部长，让您久等了。”林万骁快步上前。
“不碍事，是我来早了。”陈国梁放下茶杯，笑容温和，“万骁同志，按照组织程序，今天开始对你五年任期进行综合考核。考核组一共九人，将在西明工作一周。”
他递过一份文件：“这是考核方案，包括民主测评、个别谈话、实地考察、群众满意度调查、经济社会发展指标核实等十个方面。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情况，现在可以谈。”
林万骁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方案很详细，也很严格，谈话范围覆盖市级领导、区县一把手、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企业家、基层干部、普通群众，样本量超过五百人；实地考察点涉及城乡、工农、新旧等各个领域；数据核实要求提供原始凭证。
“我完全拥护组织决定，全力配合考核。”他将文件放在桌上，“西明这五年的发展，是在省委正确领导和全市人民共同努力下取得的。我个人只是做了分内工作，还有很多不足，请考核组严格把关，多提宝贵意见。”
陈国梁点点头：“那我们开始吧。第一个环节，民主测评。九点，市委礼堂，全体市级干部、各区县党政主要负责人参加。测评表已经准备好了。
上午九点，市委礼堂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考核组九人一字排开。台下，三百多名干部正襟危坐，每人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民主测评表和填写说明。
陈国梁做动员讲话：“同志们，按照中央要求，对林万骁同志五年任期进行综合考核。民主测评是重要环节，希望大家本着对组织负责、对同志负责、对事业负责的态度，客观公正地评价”
台下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万骁坐在第一排，背对着大家。他能感受到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关切的，有审视的，也有复杂的。五年了，他在西明推行了一系列改革，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也赢得了一些人的支持。今天的测评，是对这五年的“大考”。
测评表分六个部分：政治素质、领导能力、工作实绩、担当作为、廉洁自律、总体评价，每项都有“优秀、良好、一般、较差”四个等次，还有意见建议栏。
填写时间二十分钟。结束后，考核组工作人员当场收表、密封、装箱，整个过程在监督员注视下进行，确保绝密。
接下来是个别谈话。考核组分成三个小组，在市委的三个小会议室同时进行。谈话名单由考核组随机抽取，林万骁本人无权过问。
他被安排在办公室等候。云超泡了茶，轻声说：“书记，刚才我听到几个区县领导在走廊议论，说这次考核规格很高，陈部长亲自带队，在省部级干部考核中都少见。”
林万骁喝了口茶：“规格高，说明中央重视。这是好事。”
“但是”云超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我听说，有人对智慧口岸、新能源产业园这些大项目有意见，觉得投入太大，见效慢，挤占了其他民生项目的资金。”
林万骁沉默片刻：“有不同的声音很正常。只要是为了西明好，什么意见我都接受。”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陈国梁打来的：“万骁同志，请到201会议室，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
201会议室里，除了陈国梁，还有考核组的两位处长。桌上摊开着几份材料。
“万骁同志，请坐。”陈国梁示意，“刚才的个别谈话中，有几位同志反映了一些情况，我们想向你核实一下。”
“陈部长请讲。”
“第一个问题，关于西明新能源产业园。有同志反映，该项目投资超预算百分之四十，决策过程不够透明，存在‘一把手工程’的问题。你怎么看？”
问题很尖锐。林万骁坐直身体：“新能源产业园总投资二百七十亿，比最初预算多八十亿，这个情况属实。超支原因有三：一是技术路线调整，从半固态电池改为全固态电池，研发投入增加；二是设备采购时，原定的德国生产线被禁运，改为自主研发，成本上升；三是园区配套标准提高，增加了环保和安全设施。”
他顿了顿：“决策过程方面，项目经过了市委常委会三次讨论、市人大常委会审议、专家论证会五次评审，所有会议纪要和表决记录都有存档，可以查证。说‘一把手工程’，不符合事实。”
陈国梁记录着：“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映？”
“可能因为我在项目推动上比较坚持。”林万骁坦诚地说，“当时确实有不同意见，认为风险太大。但我认为，新能源是未来产业制高点，西明作为边境城市，必须抢占先机。事实证明，产业园投产后，已经吸引了上下游企业三十多家，预计五年内形成千亿级产业集群。”
“第二个问题，”陈国梁继续，“关于智慧口岸建设。有反映说，系统过于依赖高科技，忽视了人的作用，导致部分老同志不适应，甚至被边缘化。”
这个问题更敏感。林万骁思考了一下：“智慧口岸确实改变了传统工作模式。过去靠经验、靠人海战术，现在靠数据、靠系统。这个转变过程中，有些老同志需要时间适应。我们做了三件事：一是大规模培训，让所有人掌握新技能；二是设立‘传帮带’机制，年轻同志帮老同志学技术，老同志教年轻同志学经验；三是保留部分传统岗位，作为辅助和备份。”
他补充道：“实际上，智慧口岸上线后，通关效率提升60，查获率提升三倍，群众满意度从78提高到98。数据说明，方向是对的。”
陈国梁点点头，又问：“第三个问题，可能比较尖锐，有同志反映，你与某些企业家交往过密，比如青禾投资的沈星澜。你怎么回应？”
林万骁心里一紧，但面色如常：“沈星澜是着名投资人，在西明有多个项目。我们的交往都限于工作范围，有会议记录、有陪同人员、有公开报道。如果组织认为需要进一步说明，我可以提供所有相关材料。”
“这个我们会核实。”陈国梁合上笔记本，“万骁同志，考核不是找茬，是为了全面客观地评价一个干部。有反映，我们就要核实；核实清楚了，对组织、对同志都是负责任的态度。希望你理解。”
“我完全理解。”林万骁起身，“也请考核组严格把关，有任何问题，我一定如实说明。”
接下来的三天，考核组马不停蹄。
他们去了西明新能源产业园，看生产线，看实验室，与工人、技术人员、管理人员座谈；去了智慧口岸指挥中心，现场观摩通关流程，随机访谈通关群众；去了边境村寨，看脱贫攻坚成果，听少数民族群众评价；去了医院、学校、菜市场，了解民生改善情况。
陈国梁甚至还临时起意，去了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在那里，他随机敲开几户人家的门。
“老人家，您认识林万骁书记吗？”
八十多岁的王大爷耳朵有点背，听清楚后笑着说：“林书记啊，认识！去年我们小区改造，他来了三次，问我们想要什么样的活动中心。后来真建起来了，现在天天有老人下棋、打牌。”
“您给他打多少分？”
“满分！”老人竖起大拇指，“以前小区脏乱差，现在像公园。这样的书记，我们拥护。”
在另一个安置小区，陈国梁遇到了刚从扶贫车间下班的女工李秀英。
“林书记来过我们车间，问工资多少，吃饭怎么样，孩子上学远不远。”李秀英有些腼腆，“他还说，要让我们这些从山里搬出来的人，稳得住、能致富。现在我们两口子都在园区上班，一个月能挣八千多，孩子在旁边学校上学。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如果要评价林书记的工作，您怎么说？”
“实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李秀英说得很朴实，“我们老百姓就认这个。”
陈国梁默默记下。他知道，这些随机访谈的结果，比任何精心准备的汇报都真实。
第五天，数据核实组的工作遇到点麻烦。
负责核实经济社会发展指标的刘处长找到林万骁：“林书记，我们发现一组数据有疑问，西明市这五年gdp年均增长112，比全省平均水平高四个百分点。但我们调阅企业用电量、货运量、税收等关联数据，发现匹配度不是特别高。”
这个问题很专业，也很有杀伤力。如果经济增长数据有水分，那整个政绩评价的基础就动摇了。
林万骁立即召集统计、发改、税务等部门负责人，带着原始台账到会议室。
“刘处长，西明的情况比较特殊。”统计局长解释，“我们是边境城市，有大量跨境贸易、跨境旅游、跨境金融，这些经济活动在传统统计指标中反映不充分。比如，很多边民互市交易是现金结算，不开发票；跨境电商很多是小型包裹，不经过大宗货运；还有，新能源、数字经济这些新业态，对电力的依赖度不像传统制造业那么高。”
他调出补充数据：“但我们有海关数据、出入境数据、跨境资金结算数据、网络交易数据作为佐证。把这些加起来，增长是合理的。”
发改委主任补充：“而且我们的增长质量比较高。产业占比从五年前的18提高到现在的37；财政收入中，税收占比从65提高到82，说明企业效益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连续三年高于gdp增速，说明发展惠及了老百姓。”
数据一组组摆出来，台账一本本翻开。考核组仔细核对，从上午一直忙到深夜。
最后，刘处长合上最后一本台账，点点头：“数据经得起检验。西明的增长，不是靠投资拉动、不是靠房地产，是靠产业升级和新动能培育。这个模式，值得总结。”
林万骁松了口气。
一周后，考核进入尾声。群众满意度调查结果出来了，随机抽样三千户，电话和入户调查结合，满意度987。
干部评议结果也出来了，参加测评的318人，优秀率962，良好率35，一般03，没有“较差”。
经济社会发展指标核实完毕，西明在全省十项主要指标中，七项第一，两项第二，一项第三。
考核反馈会上，陈国梁代表考核组做初步反馈。
“经过全面考核，考核组认为：林万骁同志政治坚定，大局意识强；勇于担当，改革创新力度大；工作实绩突出，推动西明经济社会发展取得显着成效；作风务实，密切联系群众；廉洁自律，严格要求自己”
他念了一页纸的优点，然后话锋一转：“但也存在一些不足：一是在推动重大改革时，有时急于求成，思想工作不够细致；二是在处理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时，方法可以更灵活；三是与干部谈心谈话不够经常，对个别同志的思想动态掌握不够及时”
反馈很全面，既肯定成绩，也指出问题。
林万骁认真记录：“感谢考核组的辛勤工作和中肯意见。我诚恳接受所有批评，将在今后的工作中认真改进。”
陈国梁最后说：“考核报告将提交部务会研究，最终结果由中央决定。但作为考核组组长，我个人想说一句，万骁同志，你这五年，不容易。西明这个边境城市，能发展到今天这样，你功不可没。组织会看在眼里，群众会记在心里。”
散会后，林万骁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西明，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这座他奋斗了五年的城市，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手机响了，是儿子林怀信发来的微信：“爸，考核结束了吗？结果怎么样？”
他回复：“结束了。结果由组织决定，我个人问心无愧。”
“那就好。妈说这周末包饺子，等你回来。”
“好。”
放下手机，林万骁望向窗外。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献给了这片土地。有汗水，有压力，有争议，也有欣慰。
但无论考核结果如何，无论下一步去哪里，他都可以坦然地说：这五年，我尽力了。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像繁星点点。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而他这五年的所有努力，就是为了让这些灯火更亮，让这些人生更好。
这，就是一个市委书记的初心。
也是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坚守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