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林万骁带着周运来和小刘，坐上了开往蒙北的夜班火车。
没有通知省里，没有安排接待，三个人买了硬卧票，混杂在旅客中。林万骁穿着深色夹克，戴了顶鸭舌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学者。
“林主任，您真不用这样。”王明压低声音，“我们可以让省里安排，光明正大地看。”
“光明正大看到的，都是安排好的。”林万骁望着窗外飞驰的夜色，“上次核查，省里带我们看的那些‘停产’钢厂，虽然破败，但至少没拦着我们。我怀疑，真正有问题的，他们根本不会让我们看到。”
小刘年轻，有些紧张：“可是万一被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林万骁说，“我们又不是做贼，是核查真相。只是换个方式而已。”
火车在夜色中北行。林万骁睡不着，翻看着材料。上次核查后，蒙北省重新报送了方案：淘汰300万吨真实产能，置换新建200万吨先进产能。方案在委内通过了，项目已经核准。
但就在三天前，一封新的举报信出现在他办公桌上。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所谓‘已拆除’的蒙北第三钢铁厂，设备根本没拆，工人没散，还在偷偷生产。省里玩的是‘拆东墙补西墙’，用其他厂的淘汰指标，保这个厂的产能。请国家核查。”
附的照片模糊，但能看出是高炉在冒烟，拍摄时间是夜晚。
如果举报属实，那问题就严重了，不仅置换产能虚假，还可能存在违规生产。
林万骁决定亲自去看看。
周六清晨五点，火车抵达蒙北省一个叫赤峰的小站。三人下车，在站前小店吃了碗羊杂汤，然后租了辆旧捷达，由周运来开车，向蒙北第三钢铁厂驶去。
工厂位于赤峰市郊二十公里的山沟里。按照公开信息，这个厂去年就已“拆除完毕”，产能纳入置换指标。但导航显示，通往厂区的道路有明显车辙印，不像废弃的样子。
“放慢速度。”林万骁说，“别直接开到门口。”
车在距离厂区两公里的地方停下。三人下车，沿着山脊步行。深秋的蒙北，早晨气温接近零度，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翻过一个山坡，厂区全景出现在眼前。
林万骁举起望远镜，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厂区里，两座高炉都冒着淡淡的烟，不是生产时的浓烟，像是保温状态。烟囱有热气上升，说明锅炉在运行。厂区内有车辆移动，还有工人在走动。
这哪里是“已拆除”？分明是在生产，至少是在维持生产状态。
“拍照。”林万骁低声说。
小刘掏出相机，用长焦镜头拍摄。咔嚓咔嚓，高炉、烟囱、车辆、工人，一一被记录下来。
“林主任，看那边。”周运来指着厂区西北角。
那里堆放着大量钢材成品，用帆布盖着，但边缘露出的部分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旁边还有几辆等待装货的大卡车。
“他们在生产，还在出货。”周运来说。
林万骁脸色凝重。如果这个厂还在生产，那省里报送的“已拆除”就是谎言。用这个厂的产能去置换新建项目指标，等于一边拿着国家的“淘汰补贴”，一边继续生产获利。
这是典型的欺上瞒下。
“再靠近点。”林万骁说，“我要看到更清楚的证据。”
三人沿着山坡向下，穿过一片枯树林，接近厂区围墙。这里离厂区只有一百多米，能清楚听到里面机器的轰鸣声。
突然，一阵狗吠声传来！两只狼狗从厂区方向冲过来，狂吠不止。
“快走！”林万骁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厂区里冲出三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橡胶棍，后面跟着那两只狼狗。
“站住！干什么的！”为首的保安四十多岁，一脸横肉。
周运来上前一步：“我们是做地质调查的，迷路了。”
“地质调查？”保安打量他们，“证件拿出来看看。”
小刘下意识地去掏工作证，被林万骁按住。如果掏出国家发改委的工作证，身份就暴露了。
“证件没带。”林万骁说，“我们就是路过，马上走。”
“路过？”保安盯着他们背的包，“包里是什么？打开看看！”
气氛紧张起来。两只狼狗龇着牙，随时可能扑上来。
林万骁大脑飞速运转。硬闯肯定不行，对方人多，还有狗。亮身份？那这次暗访就失败了，省里会有准备，再也查不到真相。
“大哥，真是误会。”周运来掏出烟递过去，“我们就是拍点风景，没别的意思。
保安接过烟，但没放松警惕：“把相机拿出来，删了照片。”
小刘紧紧抱住相机包。这里面有重要证据。
就在这时，厂区里又走出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工装，看起来像管理人员。他看了看林万骁三人，又看了看保安：“怎么回事？”
“王厂长，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还拍照。”保安汇报。
被称作王厂长的人走过来，仔细打量林万骁。突然，他脸色一变：“您是林主任？”
完了，被认出来了。林万骁心里一沉。
王厂长是去年省里组织钢铁企业负责人到国家发改委汇报时见过林万骁，虽然只打了个照面，但记住了。
“真是林主任！”王厂长赶紧挥手让保安退后，“您怎么来了？省里没通知啊！”
身份暴露，林万骁也不再掩饰：“王厂长，你们厂不是去年就拆除了吗？怎么还在生产？”
王厂长脸色瞬间惨白，支支吾吾：“这个这个我们是在做设备拆除前的准备工作”
“准备了一年？”林万骁指着冒烟的高炉，“拆除需要保温？”
“林主任，您听我解释”王厂长额头冒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到办公室，我向您详细汇报。”
“不用去办公室，就在这里说。”林万骁语气严厉，“你们厂到底拆没拆？产能到底有没有淘汰？”
王厂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林主任，这事这事是省里安排的。我们也不想这样，但省里说，要保产能，等新建项目批了再说”
“所以你们就阳奉阴违，一边报拆除，一边继续生产？”
“我们也是没办法”王厂长几乎要哭出来，“厂里两千多工人，真要拆了，他们去哪吃饭？省里承诺，等新建项目投产，把我们的人都转过去。在这之前，让我们维持最低限度的生产，保工人饭碗。”
这个解释，让林万骁的心情更加复杂。一方面，这是公然欺骗；另一方面，背后确实有现实困境，两千多工人的生计。
“带我们进厂看看。”林万骁说。
“这”
“怎么，不敢？”
王厂长咬咬牙：“好，我带您看。但请林主任一定体谅我们的难处。”
进到厂区，看到的景象更触目惊心。高炉虽然没满负荷生产，但确实在运行；轧钢车间里，工人在操作设备，虽然产量不高，但确实在生产。
工人们看到有陌生人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眼神里透着不安和疑惑。
“大家别停，继续干活！”王厂长喊道，然后低声对林万骁说，“林主任，都是老工人，跟了这个厂一辈子。真要让他们下岗，很多人家庭就垮了。”
林万骁走到一个老工人面前：“师傅，在这干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老工人搓着手，“十七岁进厂，现在五十五了。”
“厂里说去年就拆了，你知道吗？”
老工人愣了愣，看看王厂长，低下头：“知道但厂长说，还能干一段时间。”
“干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说等新厂建好。”
林万骁环视车间。设备老旧，但保养得不错；工人年纪偏大，但技术熟练。这是一个典型的国营老厂，有历史，有积累，但也有包袱。
“王厂长，”林万骁说，“你们这样瞒报，是严重违规。但工人的困难，也是现实。我给你指条路：立即停产，如实向省里和国家汇报。工人的安置问题，省里必须拿出方案。新建项目必须优先吸纳这些工人。”
“可是停产了，省里会不会”
“省里那边，我去说。”林万骁打断他，“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说实话，做实事。继续欺瞒，只会让问题越来越严重。”
王厂长沉默了。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林主任，我听您的。其实我们也提心吊胆，每天像做贼一样。能光明正大地解决问题，最好不过。”
离开厂区时，已经是中午。王厂长要留他们吃饭，被林万骁拒绝了。
“记住你的承诺，周一前停产，并向上报告。”林万骁说，“我会盯着这件事。”
回程车上，三人都很沉默。
小刘忍不住说：“林主任，那些工人挺可怜的”
“工人的困难要解决，但规矩不能破。”林万骁望着窗外，“如果每个地方都拿‘工人安置’当借口违规生产，那国家的产业政策就乱套了。我们要做的，是既坚持原则，又帮地方解决问题。”
周运来说：“可这事涉及省里，恐怕不好处理。”
“不好处理也得处理。”林万骁语气坚定，“回去后，我直接找蒙北省主要领导谈。要么他们主动纠正，要么我们按程序处理。”
火车上，林万骁开始起草报告。他详细记录了暗访看到的情况，拍了照片，录了视频，还记录了工人的话。
这份报告，将成为与蒙北省谈判的底牌。
周日晚上回到北京，林万骁直接去了办公室。他拨通了蒙北省委书记胡卫国的电话。
“胡书记，我是发改委林万骁。有件事，需要和您紧急沟通。”
电话那头，胡卫国的声音有些意外：“林主任，请讲。”
“关于第三钢铁厂的事。”林万骁开门见山，“我亲自去看过了，厂子根本没拆，还在生产。这事，省里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胡卫国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林主任，您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您。这事是省里集体的决定。两千多工人，真要一刀切地拆了，会出社会问题。”
“工人安置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解决，但不能用欺骗的手段。”林万骁说，“胡书记，我给您两天时间。周一，省里拿出整改方案：第一，第三钢厂立即停产；第二，如实上报情况；第三，制定详细的工人安置方案。如果省里不主动纠正，我们就按程序上报，该问责的问责，该处理的处理。”
“林主任，能不能”
“没有余地。”林万骁打断，“胡书记，您应该明白，这种事捂不住。主动纠正，还能争取从轻处理；被动曝光，后果更严重。”
又是沉默。最后，胡卫国说：“好，我们开常委会研究。周一给您答复。”
挂断电话，林万骁靠在椅背上，感到深深的疲惫。
这件事，没有赢家。省里违规，要处理；工人无辜，要安置；新建项目可能受影响，要调整。
但这就是他的工作，在复杂的利益纠葛中，找到那条符合原则、也兼顾现实的路。
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而千里之外的蒙北，两千多个工人家庭，可能正忐忑不安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林万骁知道，自己手中的笔，很重。
但再重，也得拿稳。因为这是责任，也是使命。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向王正国主任的汇报材料。真相必须上报，但怎么处理，需要集体决策。
这一夜，办公室的灯又亮到很晚。
而在蒙北，省委大楼的灯光同样未熄。一场关于如何收场的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钢铁产能置换的真相，正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层层涟漪。
而投石的人，必须面对所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