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川县出来,林万骁没有回北京,而是直接北上,奔赴第二站,北省大梁县。
这次他只带了两辆车:自己一辆,铁一院工程师一辆。没有通知省里,没有安排接待,甚至没让平川县的人送。
“这次咱们悄悄进村。”他对随行的区域司处长赵明说,“省得又看安排好的‘景点’。”
深秋的北地,植被稀疏,裸露的黄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偶尔能看到放羊的牧人,裹着厚重的棉袄,羊群像白色的云朵在山坡上移动。
“大梁是三省交界,地理位置很重要。”赵明在车上介绍,“所以他们一直想把这个站建成区域枢纽,带动整个片区发展。”
“枢纽不是建出来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林万骁看着窗外,“如果群众不方便,再大的枢纽也是摆设。”
下午三点,车进入大梁县城。和预想的不同,县城并不繁华。街道不宽,两侧的建筑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虽然是周末,街上人也不多,显得有些萧条。
按照北省报审的方案,火车站选址在县城东北二十公里外的一片荒地上,美其名曰“高铁新城核心区”。
林万骁让车直接开向那片荒地。
路越走越荒凉。从县城出来,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再变成砂石路。路边偶尔能看到“高铁新城规划区”的牌子,但牌子后面的土地大多荒着,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这里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五公里。”陈工看着gps,“完全是一片未开发的土地。”
车在一片土坡上停下。眼前是广袤的黄土塬,风吹过,卷起阵阵沙尘。远处能看到推土机在作业,但只有两三台,显得孤零零的。
“这就是规划的枢纽站址。”陈工摊开图纸,“按照设计,这里要建五万平方米的站房,二十股道,配套大型停车场、商业中心、物流园区”
“人呢?”林万骁问。
所有人都一愣。
“我说,人从哪来?”林万骁指着四周,“最近的村子五公里,县城二十公里。群众来坐火车,要先坐半小时汽车?”
赵明解释道:“省里规划的是站城融合发展,车站建起来,新城就会跟着建起来,人口自然就聚集了”
“那要多久?五年?十年?”林万骁打断,“这期间,老百姓为了坐火车,要先折腾半天?”
没人回答。
林万骁回到车上:“去县城汽车站看看。”
大梁县汽车站位于县城中心,是个破旧的三层小楼。水泥墙面斑驳脱落,“大梁汽车站”五个字缺了“汽”字。站前广场坑坑洼洼,停着几辆中巴车,车身布满尘土。
正值周末下午,等车的人很多。大多是外出务工返乡的,背着大包小包,挤在狭小的候车室里。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泡面味。
林万骁走进候车室,没人注意到他。人们或坐或站,脸上写满疲惫。
“去省城要多久?”他问一个蹲在墙角的中年男人。
男人抬头,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顺利的话,四个小时。路不好,常堵车。要是碰上雨雪,就得在路边过夜。”
“车票多少钱?”
“六十八。贵啊,但没法子。”
“如果火车通了,你觉得应该把车站修在哪?”
男人一愣,随即说:“当然是县城啊!难不成还修到荒郊野外去?咱老百姓坐个车,还得先坐半天汽车?”
旁边一个妇女插话:“听说车站要修在二十里外,还要搞啥新城。咱可去不起,光来回汽车票就得三四十。”
这时,候车室广播响起:“开往省城的班车开始检票”
人群一阵骚动,争先恐后地涌向检票口。挤、推、喊,乱成一团。一个老人的编织袋被挤破,里面的红薯滚了一地,老人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手在发抖。
林万骁默默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在北京看的那些漂亮的规划图、效果图,图上现代化的车站、宽敞的广场、便捷的交通接驳和眼前的现实,是两个世界。
“去县政府。”他转身走出候车室。
大梁县政府大楼很新,和破旧的汽车站形成鲜明对比。听说国家发改委的领导突然到访,县长张建国慌忙从办公室跑出来。
“林主任,您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安排接待”张建国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不用安排,看看实际情况。”林万骁直接问,“张县长,火车站为什么选址在二十公里外?”
张建国显然有准备:“主要是考虑未来发展空间。县城周边地形受限,扩展不开。新区那边地势平坦,可以高标准规划,打造区域性交通枢纽”
“那现有群众的出行怎么办?”
“我们规划了快速公交专线,十分钟一班,无缝对接”
“什么时候能建好?”
“这个资金到位的话,两年内。”
又是“规划”,又是“未来”。林万骁不想听这些。
“张县长,你现在有空吗?带我去你们规划的新区看看。”
“现在?”张建国看看表,“快下班了,而且路不好走”
“现在就去。”
车队再次出发。这次有县里的车带路,直接开向“高铁新城”的核心区。
路上,张建国在车里介绍新区的宏伟蓝图:站城一体、产城融合、生态宜居“省里已经把这里列为重点发展区域,计划投资两百亿,打造三省交界的增长极。”
“省里投两百亿,国家投五百亿修铁路。”林万骁说,“加起来七百亿,就为了在一片荒地上建个新城?”
张建国听出话里的意思,笑容有些僵硬:“林主任,发展要有前瞻性”
“前瞻性不能脱离现实。”林万骁指着车窗外,“你看看这一路,经过几个村子?服务多少群众?”
车窗外,荒芜的黄土塬连绵不绝,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村落,房子低矮破旧。
张建国不说话了。
车终于到达所谓的“核心区”。这里比下午看的地方更荒凉,除了几块规划展板,什么都没有。风很大,吹得展板哗哗作响。
林万骁走到一块展板前。上面是新城的效果图:高楼林立,道路宽阔,绿树成荫,车站宏伟气派。图下方有一行小字:“规划人口:20万;规划面积:30平方公里;规划时限:2035年。”
2035年,还有十二年。
“十二年,让群众等十二年?”林万骁转身看着张建国,“张县长,你是大梁人吗?”
“是,土生土长的大梁人。”
“那你应该知道,大梁的老百姓现在最需要什么。”林万骁语气严肃,“是需要一个十二年后才可能建成的新城,还是需要一条现在就能方便出行的铁路?”
张建国低下头。
“我下午去了汽车站。”林万骁继续说,“看到老百姓为了坐四个小时的车,挤成什么样。如果火车站修在二十公里外,他们要先坐一小时汽车,再转火车。这还是你们承诺的快速公交建好的情况。如果没建好呢?如果建不好呢?”
“我们保证会建好”
“你拿什么保证?”林万骁打断,“省里承诺的投资,到位了吗?新城的招商,有进展吗?十二年的规划,中间有多少变数,你想过吗?”
张建国哑口无言。
“我不是反对发展新城。”林万骁放缓语气,“发展是好事,但要脚踏实地。车站可以带动新城,但不应该以牺牲现有群众的便利为代价。”
他提出一个折中方案:车站还是按二级站规模建设,但位置调整到县城边缘。这样,县城群众步行或短途公交就能到达,新城方向也留出了发展空间。
“可是这样,枢纽功能就弱化了”张建国犹豫。
“枢纽不是靠距离县城二十公里来体现的。”林万骁说,“是靠便利的交通、完善的服务、充足的客流。你把车站建在荒地上,群众不方便,谁来坐车?没人坐车,叫什么枢纽?”
这番话点醒了张建国。他沉默良久,终于说:“林主任,您说得对。是我太急于求成,想着一步到位,忽略了群众的现实需要。”
当晚,林万骁在县政府会议室召开座谈会。除了县领导班子,还请了汽车站的客运司机、等车的旅客代表、周边村干部。
大家听说火车站可能改位置,都很激动。
汽车站的老司机说:“我在大梁开了三十年车,路况我最清楚。从县城到新区那条路,冬天一下雪就封路。车站要真修在那儿,老百姓遭罪。”
一位常去省城看病的老人说:“我每个月要去省城医院复查。现在坐汽车,颠簸四个小时,到地方浑身散架。要是火车站在县城边,我走着就能去,那该多好!”
村干部说得更实在:“我们村离县城八里地,离新区二十里。车站要是在县城,村里年轻人就能天天通勤,去县城打工、上学都方便。要是在新区,谁去得起?”
听着这些朴实的发言,县领导们坐不住了。
张建国当场表态:“感谢林主任指导,感谢群众提醒。我们确实考虑不周。车站位置,我们重新研究,一定以方便群众为第一原则。”
散会后,张建国单独找到林万骁。
“林主任,今天给我上了一课。”他诚恳地说,“我在省直机关工作了十几年,三年前下来当县长,一心想干出成绩。省里说要建枢纽,我就拼命往大了规划,却忘了问问老百姓到底需要什么。”
“现在明白也不晚。”林万骁说,“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做起来不容易。你们县里重新研究方案,尽快报上来。省里那边,我去协调。”
夜深了,林万骁站在招待所的窗前。大梁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稀疏,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今天,又掰直了一个“弯”。
但林万骁知道,最难的那个“弯”,还在后面。
明天,他将南下南山省,面对那个最棘手的“干部培训基地”问题。
而那条通往民心的铁路,还要继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