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公安部大楼十七层东侧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两个小时。
陆蔓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三份加密简报。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全国治安态势图,红色、橙色、黄色的光点在全国地图上闪烁,像一场无声的战役推演。
她四十三岁,公安部最年轻的副部长,也是目前领导班子中唯一的女性。齐耳短发,深色西装,衬衫第一粒纽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即使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的时刻,她的坐姿依然笔直,像一杆标枪。
“陆部,沿海三省的联合行动报告出来了。”
秘书小吴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黑咖啡。她跟了陆蔓八年,从经侦总队跟到副部长办公室,知道首长凌晨四点要喝第一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越苦越好。
陆蔓接过咖啡,啜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念。”
“是。”小吴打开文件夹,“广东、福建、浙江三省公安厅联合海关、海警,于今日凌晨两点同步收网,打掉三个跨境走私犯罪集团,抓获涉案人员127名,查扣走私冻品、电子产品、奢侈品案值约83亿元。其中”
“重点。”陆蔓打断,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
“其中发现一条新线索。”小吴翻过一页,“走私渠道与西南边境的电诈资金洗钱网络有交叉。这是具体关联图谱。”
陆蔓终于抬起头,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三页数据图表后,她在第三页右下角签了个“陆”字,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空白处:“转国际刑警处,同步云西省公安厅王德标厅长。备注:建议与‘清源行动’后续工作并案研判。”
“先放一放。”陆蔓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钟,我要去机场。”
“明白。车已经安排好了,走特殊通道,直接进停机坪。”
陆蔓站起身,走到窗边。从十七层俯瞰,路上行人和车辆都还比较稀少,但早班公交车已经开始运行。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派出所小民警时,也在这个时间起床。骑着自行车穿过空荡的街道去接早班,车把手上挂着豆浆油条。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参与大案要案的侦破,能亲手把那些祸害百姓的罪犯送进监狱。
现在,她站在这里,管着全国治安,手里握着调动千军万马的权力。
但肩上扛着的,也是千斤重担。
“陆部,该换衣服了。”小吴提醒。
陆蔓点点头,走进办公室内侧的休息室。五分钟后出来,已经换上了警服——白衬衫,藏蓝色西装,肩章上是橄榄枝环绕的国徽和一枚银色四角星花。她仔细扣好每一粒纽扣,调整领带,最后戴上警帽。
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五点整,陆蔓准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处长在等,见她出来,立刻围上来。
“陆部,新疆那边的情况”
“车上说。”
一行人快步走向电梯。电梯直降地下二层,黑色红旗轿车已经发动。陆蔓坐进后排,几个处长挤在对面座位上。
车门关上,车驶出公安部大院。
“说吧。”
“有外部势力试图通过跨境电商渠道,向境内运送伪装成‘电子元器件’的通讯器材。”分管反恐的赵处长语速很快,“收货地址在乌鲁木齐、喀什、伊犁三地,收件人信息都是伪造的。”
“渠道查清了吗?”
“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走传统的边境渠道渗透,而是利用正常的国际贸易做掩护。”
陆蔓沉思片刻:“通知海关总署,对发往这三个地区的所有电子元器件类货物,提高查验等级。但不公开,不打草惊蛇。另外,让网安局配合,监控相关暗网交易信息。”
“是。”
“还有,广东那个电信诈骗案”
车在晨雾中驶向首都机场。一路上,陆蔓处理了四件急事,批了七份文件。到机场时,天刚蒙蒙亮。
红旗车直接开进停机坪,停在一架白色公务机旁。飞机舷梯下已经有人在等——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警惕地观察四周。
“陆副部长。”提公文包的男人上前握手,“我是国安部三局副局长陈志。这位是我的同事。这次联合行动,由您总负责。”
陆蔓回握:“陈局,情况简报我看了。登机说吧。”
三人登上飞机。机舱不大,但设施齐全。空乘送来茶水后便退到前舱,拉上了隔帘。
飞机滑行,起飞。
“陆部,这是最新情报。”陈志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加密平板,“目标人物已于昨晚十点抵达曼谷。表面上是参加一个‘数字经济论坛’,实际是会见东南亚几个电诈集团的头目。”
平板上显示出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在曼谷机场通道里行走。虽然做了伪装,但陆蔓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宋金水,外号“水爷”,东南亚最大的电信诈骗幕后金主之一,涉嫌组织诈骗、洗钱、绑架等多重犯罪,红色通缉令在逃人员。
“我们的人跟上了吗?”
“跟上了,但很困难。”陈志切换画面,“宋金水非常警惕,在曼谷有当地黑帮保护。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监控。这是昨晚他入住酒店周围的布控图。”
陆蔓仔细看着屏幕上的示意图。酒店位于曼谷市中心,周围高楼林立,交通复杂。红色标记是宋金水的人,蓝色标记是中方人员,黄色标记是泰国警方——但数量很少,而且距离很远。
“泰国警方配合度如何?”
“表面配合,实际有限。”陈志苦笑,“宋金水在泰国经营多年,政商关系很深。这次他敢大摇大摆回曼谷,就是吃定了泰国警方不会动他。”
“那我们的行动计划是什么?”
“两个方案。”陈志调出下一页,“a方案,等宋金水离开泰国时,在第三国实施抓捕。b方案,在曼谷实施诱捕,但需要泰国警方实质性配合。”
陆蔓盯着屏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两个方案都有风险。”她终于开口,“a方案,宋金水一旦离开泰国,很可能又消失几年。b方案,在泰国行动,成功率不到五成。”
“您的意见是?”
“c方案。”陆蔓抬起头,“让宋金水自己回来。”
陈志一愣:“自己回来?这怎么可能?他是红色通缉令上的人,回来自投罗网?”
“如果他觉得国内安全了呢?”陆蔓眼神锐利,“如果他觉得,经过这么多年,案子已经淡了,关系已经打通了,可以回来继续做他的‘合法生意’了呢?”
“这”
“宋金水的母亲还在福建老家,八十多岁了,身体不好。”陆蔓调出一份资料,“他每年都会偷偷派人送钱回去。去年春节,还托人带了一盒泰国燕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牵挂,有念想。”
陈志明白了:“您是想”
“放出风去,就说他母亲病重,想见他最后一面。”陆蔓说,“同时,通过某些渠道,让他相信国内有人可以‘摆平’他的案子。双管齐下。”
“但这样会不会”
“违法?”陆蔓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陈局,对付这种人,常规手段没用。他在境外逍遥法外这么多年,骗了多少中国人的血汗钱?让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对这种人,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可以灵活。”
她说得很平静,但字字千钧。
陈志沉默了几秒,点头:“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注意几点。”陆蔓补充,“第一,消息要放得自然,不能太刻意。第二,要让他相信,但不能全信,要有疑虑,才会去验证。第三,验证的渠道要掌握在我们手里。”
“明白。”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是云贵高原的群山,在晨光中绵延起伏。
“陆部,这次西南边境的联合行动,为什么您要亲自来?”陈志问,“其实指挥中心远程指挥也可以。”
“有些事,不到现场看不明白。”陆蔓看向窗外,“而且,我要见一个人。”
“王德标厅长?”
“不。”陆蔓摇头,“一个老朋友。”
飞机降落在西明市长河机场。同样没有走普通通道,专车直接开进停机坪接人。
车上,陆蔓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接通,没有说话。
“陆部长,好久不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说您来云西了?”
“林主任消息很灵通。”陆蔓说。
“碰巧。”林万骁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在西明开个会,听说您也来了。晚上如果有空,一起吃个便饭?”
陆蔓看了眼行程表:“七点以后可以。”
“好,地方我定。”
挂掉电话,陆蔓看向窗外。西明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在手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青桥镇派出所的日子。那时候林万骁是镇长,她是所长。经常一起办案,一起蹲守,一起吃路边摊。破获集资诈骗案的那个晚上,两人在派出所办公室守了一夜,天亮时他说:“陆蔓,你是个好警察。”
就这一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步步高升,她也一路晋升。两人走上不同的道路,但联系依然密切。
车驶入云西省公安厅大院。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长王德标已经带着班子成员在楼下等候。
“陆副部长,欢迎欢迎!”王德标上前敬礼。他还是老样子,黑壮,嗓门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厅长,客套话省了,直接说情况。”陆蔓回礼,快步走向大楼。
“是!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巨大的电子屏显示着西南边境的地图。中缅、中老、中越边境线蜿蜒曲折,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陆部,这是近期边境态势。”王德标亲自讲解,“自‘清源行动’后,大规模的电诈园区被打掉了,但残余势力化整为零,转入地下。现在的主要问题是…”
他切换画面:“小型化、分散化、本地化。三五个人就能搞一个窝点,用虚拟货币交易,很难追踪。而且,他们开始雇佣边境地区的少数民族群众做‘骡子’,利用地形熟悉的优势,进行跨境转移。”
画面出现几张照片:深山里的简易棚屋,年轻人用卫星电话操作电脑,马帮驮着设备翻山越岭。
“最棘手的是这个。”王德标调出一段监控视频,“上周,我们在中缅边境截获一批设备,不是普通的电脑手机,而是专业的信号干扰器和伪基站设备。审讯后得知,他们准备在边境地区建立移动式电诈平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陆蔓皱眉:“技术来源查清了吗?”
王德标说,“有境外背景支持。”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电信诈骗正在从“劳动密集型”向“技术密集型”升级,打击难度成倍增加。
“王厅,你有什么方案?”陆蔓问。
“我建议,成立一个‘数字边境’试点。”王德标早有准备,“在边境线我方一侧,建立高密度信号监测网络,运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实时分析异常通讯行为。一旦发现可疑信号,立即定位,快速处置。”
“预算多少?”
“初步测算,五百公里试点段,需要投入三到五亿。”
“钱不是问题。”陆蔓说,“问题是效果。你能保证投入这么多,能抓到人吗?”
王德标深吸一口气:“陆部,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但如果不投入,将来可能需要花十倍、百倍的代价。”
陆蔓看着这位老部下。当年在青桥镇,他就是个敢想敢干的派出所副所长。现在成了省厅厅长,胆子更大了,眼光也更远了。
“写个详细方案,报部里。”她最终说,“我批。”
“是!”王德标眼睛一亮。
会议开到中午一点。简单的工作餐后,陆蔓又听了几个专题汇报。等全部结束,已经下午四点。
回到休息室,小吴已经准备好了换洗衣服。
“陆部,林主任那边定好了地方,在翠湖边的一家私房菜馆。七点。”
“知道了。”陆蔓脱下警服外套,突然想起什么,“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在这里。”小吴拿出一个小礼盒,“按您说的,云西特产,野生黑松露,已经包装好了。”
陆蔓点点头。每次见林万骁,她都会带点小礼物。不贵重,但用心。就像当年在青桥镇,他经常给她带早餐,她偶尔给他泡杯茶。
成年人的情谊,都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换上一身便装,深蓝色针织衫,黑色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镜子里的女人,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柔和。
六点五十,车停在翠湖边。陆蔓让司机在远处等,自己提着礼盒走向那家林万骁定的菜馆。
推开木门,风铃轻响。
林万骁已经坐在老位置靠窗的那桌,能看到整个湖面。他穿一件灰色毛衣,正在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笑了。
“陆蔓,准时。”
“万骁,久等。”
两人握手,坐下。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窗外,翠湖的晚霞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