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组织协调会。林万骁坐在发改委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三份装订精美的报告。
“各位领导，同志们，现在我汇报新能源汽车新政试点情况。”
会议室安静下来。林万骁打开ppt，幕布上出现试点三省的地图和数据图表。
“从今年1月1日到3月31日，河北、江苏、广东三省试点运行三个月。总体来看，新政达到了预期效果，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
他首先展示成果数据。
“第一，研发投入显着增加。”柱状图显示，三省新能源汽车企业一季度研发投入同比增长67，其中广东省增长高达82。“研发补贴政策起到了明显的引导作用。过去企业把资金主要用于扩产和营销，现在转向技术研发。”
“第二，低水平重复建设得到遏制。”他调出审批数据，“三个月来，三省新申请产能项目23个，符合新标准获批的只有7个，驳回率70。驳回的主要原因是技术水平不达标或产能利用率过低。”
“第三，产业结构开始优化。”，三省新能源汽车产量同比增长15，但企业数量减少了12。“一些技术落后的中小企业被淘汰，市场份额向头部企业集中。这是市场正常的优胜劣汰。”
这时，工信部部长提问：“企业退出有没有引发社会问题？比如工人失业？”
“有，但可控。”林万骁早有准备，“河北省有三家企业停产，涉及员工约1200人。当地政府通过技能培训、转岗安置等方式，已经解决了大部分。剩余200多人正在协调中。”
“代价不小啊。”财政部部长说。
“短痛是为了避免长痛。”林万骁回应，“如果让这些企业继续存在，将来倒闭时涉及的可能就是上万人。”
他继续汇报问题。
“试点也暴露出三个主要问题。”ppt切换到下一页，“第一，中小企业生存困难。新政策虽然设立了扶持基金，但很多小企业仍难以达到研发投入门槛。三个月来，三省有17家中小企业申请破产或转型。”
“第二，地方保护依然存在。有些地方为了保就业、保gdp，变相给不达标企业开绿灯。比如通过‘技术改造项目’‘创新试点’等名义，绕过产能审批。”
“第三，产业链协同不足。整车企业达标了，但部分零部件企业跟不上，导致供应链成本上升。”
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林万骁用数据说话，既讲成绩，也讲问题，不回避矛盾。
最后，他提出推广建议：“基于试点经验，建议从今年7月1日起，在全国范围推广新政。但考虑到地区差异，可以分三步走：第一步，东部沿海十省市先行；第二步，中西部有条件地区跟进；第三步，2025年底前全国覆盖。”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
领导听完发言后，做了总结：“成绩要肯定，问题也要重视。新能源汽车是战略产业，不能搞成泡沫，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推广可以，但要稳妥，要设置过渡期，要给企业出路。”
他看着林万骁：“万骁同志，你们发改委牵头，再完善一下推广方案。三个原则：第一，保护中小企业要有实招；第二，地方执行要有监督；第三，产业链要协同发展。方案成熟了再上会。”
“明白。”林万骁点头。
散会后，几个部委领导围过来。
“林主任，推广节奏是不是太快了？”工信部部长私下说，“三个月试点，就要全国推广，企业怕适应不了。”
“不快不行。”林万骁说，“现在各地还在拼命上项目，晚一天推广，可能就多几百亿低效投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我知道有难处。”林万骁放缓语气，“所以领导说要‘稳妥推进’。我们会在方案里考虑过渡期，考虑差异化政策。但方向不能变。”
回到发改委，已经中午一点。林万骁没去食堂，让秘书打了份盒饭到办公室。
刚吃两口，手机响了。是陈建国。
“林主任，汇报怎么样？”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带着期待。
“领导肯定了试点成绩，但要求稳妥推广。”林万骁说，“你们大湾区试点做得不错，领导还特别表扬了。”
“太好了！”陈建国很兴奋，“那我们下一步”
“你们继续深化。”林万骁说，“尤其是碳积分交易那个创新，要做实做细。如果成功，可以作为全国推广的亮点。”
“保证完成任务！”
刚挂断，张振华的电话来了。语气就没那么轻松了。
“林主任，我们河北压力很大啊。”张振华苦笑，“昨天省常委会上，有领导批评我们‘把企业逼死了’。说好端端的项目，为什么不能灵活一点？”
“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说国家政策？”张振华叹气，“最后书记拍板，说再给我们三个月，如果就业问题解决不好，就要重新考虑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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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万骁放下筷子：“需要什么支持？”
“技术，资金，项目。”张振华说得直白，“林主任，光让我们设门槛不行，得给我们新项目。否则旧的没了，新的不来，我们没法交代。”
“明白了。”林万骁说，“这样，下周我让产业司带几家有实力的车企去河北考察。你们选几个有条件的园区，看看能不能落地新项目。”
“那太好了！”张振华声音立刻亮了，“我马上准备！”
挂掉电话，林万骁看着盒饭，已经凉了。他三口两口吃完，开始修改推广方案。
按上级要求，要“稳妥推进”，要有“过渡期”，要给“出路”。
他在方案里增加了三章内容。
第一章：“中小企业专项扶持计划”。设立100亿元专项资金，通过贷款贴息、研发补助、市场开拓补贴等方式，帮助中小企业转型升级。
第二章：“地区差异化政策”。将全国分为三类地区：先行区（东部沿海）、跟进区（中西部有条件地区）、缓冲区（老少边穷地区）。不同地区实行不同的时间表和标准。
第三章：“产业链协同发展基金”。针对零部件、材料、软件等薄弱环节，设立专项基金，鼓励技术创新和国产替代。
写到晚上九点，初稿完成。林万骁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到窗前。
窗外灯火辉煌。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正有企业家在为明天发愁，有工人在为工作焦虑，有地方官员在为政绩头疼。
而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这些人的生活。
这份责任，很重。
第二天上午，林万骁召开发改委内部会议，讨论推广方案。
会议室里争论激烈。
“100亿专项资金太少了，杯水车薪！”财政司司长说，“现在中小企业困难很多，这点钱解决不了问题。”
“那就200亿。”林万骁拍板，“从新能源汽车专项基金里调。”
“地区差异化政策会不会造成新的不公平？”区域司司长担心，“同样是企业，在不同地区标准不同，会不会引发套利行为？”
“所以要动态调整。”林万骁说，“缓冲区给三年过渡期，三年后必须达到全国统一标准。这三年，我们要帮他们提升。”
“产业链基金怎么管理？”产业司司长问，“谁来评审项目？谁来监督资金使用？”
“委托第三方机构。”林万骁早有考虑，“成立专家委员会，公开透明运作。每一笔资金去向都要公示。”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最终，推广方案基本定型：200亿扶持资金，三类地区差异化政策，产业链协同基金，三年过渡期。
散会后，林万骁让秘书把方案发给相关部委征求意见。
下午，他开始接待企业代表。
第一批是三家国有车企的老总。他们最关心的是政策稳定性。
“林主任，新政推广后，会不会再变？”一位老总问，“我们做五年规划，需要可预期的政策环境。”
“大方向不变，细节会微调。”林万骁说，“新能源汽车是国家战略，支持力度只会加强，不会减弱。但支持方式会优化，从简单的给钱给地，转向优化环境、支持创新。”
“那我们这些传统车企转型”
“转型有阵痛，但必须转。”林万骁说得坚决，“不转型，就是死路一条。但国家会帮助你们转型，技术、资金、人才，都可以支持。”
第二批是民营企业。他们更关心公平竞争。
“林主任，新政策对大企业有利，对小企业不利。”一位民营老板直言不讳，“研发补贴门槛太高，我们够不着。能不能降低门槛？”
“门槛不能降，但帮扶可以加强。”林万骁说，“方案里专门有中小企业扶持计划，你们可以申请。另外，我们鼓励大企业带动小企业，形成产业链协作。”
第三批是造车新势力。他们最关心的是创新空间。
“林主任，智能化、网联化这些新方向，政策能不能更包容？”一位年轻ceo问，“有些技术还没成熟，但如果等到成熟再发展，就晚了。”
“所以试点要扩大。”林万骁说，“除了三省试点，我们还会选择几个城市，开展智能网联汽车创新试点。你们可以申请。”
接待完所有企业，已经是晚上七点。林万骁嗓子都哑了。
但效果很明显，企业从最初的抵触，到现在的沟通，态度在转变。
因为他们看到，改革不是简单的“卡脖子”，而是“修跑道”。国家在设门槛的同时，也在帮他们跨过门槛。
这就是顾沉舟说的：不能只当裁判，还要当教练。
一周后，各部委的反馈意见回来了。总共178条，有的支持，有的质疑，有的建议修改。
林万骁带着团队一条条研究，能采纳的采纳，不能采纳的说明理由。
又过一周，修改后的方案再次上总务院专题会。
这次会议顺利多了。各部委基本达成共识，领导也认可修改后的方案。
“原则上同意。”总务院领导最后拍板，“但从现在到7月1日推广，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月要做什么？第一，政策宣传解读要到位，让企业都明白；第二，配套措施要落地，尤其是中小企业扶持；第三，监督机制要建立，防止地方变相抵制。”
他看向林万骁：“万骁同志，这两个月很关键。政策推得好不好，就看这六十天的准备了。”
“明白。”林万骁郑重承诺，“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林万骁徒步走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方案通过了，但执行才是关键。200亿资金怎么分？差异化政策怎么落实？产业链基金怎么运作？每一个都是难题。
但他也看到了希望，经过三个月的试点，经过不断的沟通，经过方案的完善，反对的声音小了，理解的声音多了。
改革就是这样：一开始大家都反对，慢慢有人理解，最后形成共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把握节奏，掌握分寸，既坚定不移，又实事求是。
回到发改委，他立即召开部署会。
“从今天起，倒计时六十天。”林万骁看着在座的司局长们，“六十天后，新政全国推广。这六十天，我们要做好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政策解读全覆盖。组织宣讲团，分赴各地，给地方政府、给企业、给行业协会讲清楚政策。”
“第二，配套措施全到位。200亿资金，分配方案一周内出来。产业链基金，管理办法两周内出台。地区差异化政策，实施细则三周内完成。”
“第三，监督检查全启动。成立督导组，对先行区、跟进区、缓冲区分类指导。发现问题的，及时纠正；执行得好的，总结经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紧迫感。
“同志们，”林万骁最后说，“新能源汽车新政，不是简单的产业政策调整，而是发展方式的转变。从追求规模转向追求质量，从依赖补贴转向依赖创新，从政府主导转向市场主导。这个转变很难，但必须转。”
他顿了顿：“因为我们这一代人，有责任为下一代人打下好的基础。不能让新能源汽车重蹈光伏、钢铁的覆辙，不能留下又一个产能过剩的烂摊子。”
“这是我们的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坚定的回应：“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林万骁回到办公室。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金色。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给各省的通知。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那是改革的声音。
坚定，有力，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