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林万骁难得的睡了个懒觉,起床走到客厅。
夏宁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没看页面,而是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牛皮纸包裹。
“那么早,吃早餐了没?”林万骁走到沙发边坐下。
“等你。”夏宁宁合上书,目光转向那个包裹,“这是什么?”
林万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想起自己昨天从办公室带回来的东西,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包裹,上面只打印着“林万骁主任 亲启”,连单位地址都没写,是直接送到发改委传达室的。
“哦,这个。”他拿起包裹掂了掂,不重,像文件,“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看。”
“谁寄的?”
“不知道。”林万骁翻看包裹,“没写寄件人。传达室说是个快递员送来的,放下就走了。”
夏宁宁的脸色严肃起来:“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做我这工作的,哪天不得罪人?”林万骁笑了,想拆包裹。
“别动!”夏宁宁按住他的手,“万一”
“万一什么?炸弹?”林万骁摇头,“这么轻,这么薄,炸不了。”
但他还是停下了动作。夏宁宁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些年,他推掉的项目,驳回的申请,得罪的利益方太多了。新能源汽车新政推广后,光是这周,他就收到过三封匿名信,都是威胁恐吓的。
虽然他不怕,公安部有专门的保护机制,陆蔓也私下打过招呼,但家人的担心是另一回事。
“我让警卫来看看。”夏宁宁说着就要打电话。
“等等。”林万骁拦住她,“别折腾人。而且,”他顿了顿,“如果真是危险物品,也不可能送到传达室。发改委的安检没那么松。”
话虽这么说,两人还是盯着那个包裹看了很久。
“要不,”夏宁宁最终说,“明天拿到单位,让保卫处处理?”
林万骁想了想,摇头:“如果是举报信或者感谢信呢?耽误了不好。”
他小心地拿起包裹,走到书房。夏宁宁跟进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有些紧张。
书房很简洁,一面墙是书柜,一面墙挂着字画,中间是宽大的实木书桌。林万骁把包裹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裁纸刀。
“你退后点。”他对夏宁宁说。
夏宁宁没退,反而走近几步:“我就在这。”
林万骁看了她一眼,知道劝不动,也就不再说什么。他小心地划开胶带,一层,两层,三层,包裹包得很严实。
最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文件袋,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用钢笔写着:“请林主任务必亲阅。”
字迹工整,不像威胁信那种潦草愤怒的笔迹。
林万骁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信纸,最上面还有一张照片。
他先看照片,是一个工厂的车间,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脸上带着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河北雄县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厂。”
再翻看信纸,是手写的,字迹和封条上一样工整。
我们是河北雄县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厂的全体员工。写这封信,是想感谢您,感谢国家的好政策。
我们厂原来做传统汽车零部件,技术落后,订单越来越少。去年差点倒闭,三百多个工人面临下岗。当时我们恨啊,恨政策变化太快,恨您卡我们的项目。
但后来,县里组织我们学习新政,帮我们申请研发扶持基金。我们咬着牙搞技术升级,把老设备换了,把工艺改了,把研发团队建起来了。
三个月前,我们按照新标准重新申报项目,批下来了。现在,我们厂生产的新能源汽车电机壳体,技术指标达到行业先进水平,拿到了比亚迪、理想的订单。
车间又热闹起来了,机器又转起来了,工资又涨起来了。上个月发奖金,好多老师傅哭了,说以为这辈子再也拿不到奖金了。
我们现在明白了,新政不是卡我们脖子,是逼我们长本事。虽然过程很苦,但结果很甜。
林主任,谢谢您。谢谢您顶住压力,坚持原则。如果不是您,我们可能还在低水平竞争,迟早被淘汰。是您逼着我们往前走,逼着我们变强。
这封信是我们全厂376名员工联名写的,每个人都签了名。我们知道您可能看不到每一个签名,但希望您知道,有三百多个人感谢您,支持您。
请您一定保重身体。为了我们这些普通人,为了这个国家,您要好好的。
河北雄县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厂全体员工
信后面,是整整十页签名。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还按了红手印。三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
林万骁一页页翻看,手指有些颤抖。
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个单独的信封,里面是二十多张照片,车间生产的照片,工人培训的照片,新产品下线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厂员工的合影。照片上,人们笑得灿烂,背后是崭新的厂房和设备。
“是什么?”夏宁宁轻声问。
林万骁把信递给她。夏宁宁接过来,快速浏览,眼眶渐渐红了。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
“是啊,原来是这样。”林万骁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天,他听到的太多是抱怨,是压力,是威胁。虽然表面上镇定,但心里不可能没有波动,改革这么难,得罪这么多人,到底值不值?
现在,这封信给了他答案。
值。
哪怕只为了这三百多个工人,只为了这一个厂,也值。
“你刚才说,做你这工作,哪天不得罪人。”夏宁宁放下信,看着丈夫,“但现在看,也得看得罪的是什么人,造福的是什么人。”
林万骁点头:“批项目得罪的是想走捷径的人,造福的是想走正道的人。”
“可安全还是要小心。”夏宁宁把信收好,放回文件袋,“万一不是感谢信,是别的呢?”
“我会注意的。”林万骁握住她的手,“但宁宁,你知道的,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风险就必须承担。如果因为怕风险就不做事,那才是不负责任。”
夏宁宁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靠在他肩上:“我知道。我就是担心。”
“我明白。”林万骁搂住她,“但你看,这封信就是最好的防护,当你做的事是对的,就会有人支持你,保护你。这三百多个工人,就是我的防护。”
两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看那些照片,看那些签名。
照片里有个老师傅,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调试设备。背面写着:“刘师傅,五十八岁,在厂里干了三十五年。去年儿子结婚,差点拿不出彩礼。今年工资涨了,给儿子买了辆车。”
还有个年轻女工,扎着马尾,在电脑前操作。背面写着:“小张,二十六岁,大专毕业。原来在流水线,现在转技术岗,正在学cad制图。”
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个签名背后都有一个家庭。
这就是改革的意义,不是冰冷的数字,不是抽象的政策,是活生生的人,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你要回信吗?”夏宁宁问。
“要回。”林万骁说,“但不是现在。等他们的新产品通过验收,等他们的订单稳定了,我再去看看。当面说。”
“那样好。”
夜深了。两人回到卧室,但都睡不着。
“万骁,”夏宁宁在黑暗中开口,“你说,为什么一开始他们会恨你?”
“因为改变是痛苦的。”林万骁看着天花板,“要换设备,要学新技术,要投入资金,要承担风险。谁都愿意待在舒适区。我逼他们出来,他们当然恨我。”
“那后来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尝到甜头了。”林万骁说,“技术升级了,产品好卖了,工资涨了。他们发现,痛苦是暂时的,甜头是长久的。这时候,恨就变成了感谢。”
他顿了顿:“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有人顶住最初的恨,坚持到最后的甜。如果半途而废,就只剩恨,没有甜了。”
夏宁宁侧过身,看着他:“所以你一定要坚持住。”
“嗯,一定。”
下午,林万骁在书房里给那个厂回信。
“雄县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厂的各位工友:
来信收到,照片看到,签名认真看了。
感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你们说得对,改革的过程很苦,但结果很甜。这个甜,是你们用双手创造的,是你们用汗水换来的。你们值得。
请继续努力,把技术做得更精,把产品做得更好。这不只是为了企业,也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家人。
我承诺,等你们的新产品通过验收,我会去厂里看看,当面向你们学习。
保重身体,努力工作。
4月21日”
他把信装进信封,准备周一寄出。
然后,他把那封感谢信和照片,小心地放进书柜最上层的一个盒子里。那里已经有一些类似的东西,群众来信,基层干部的工作汇报,企业转型成功的案例。
这是他最重要的收藏,也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信写完了,还有安排吗?”夏宁宁问。
“去趟办公室,把推广方案的几个细节再完善一下。”林万骁说,“周一要开部署会。”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给你当司机。”夏宁宁笑了,“顺便看看你工作的地方。结婚这么多年,我还没去过你发改委的办公室。”
林万骁想了想,点头:“也好。”
下午两点,两人开车到发改委。周日的大院很安静,只有几个值班人员在。
林万骁的办公室在十二层,朝南,能看到长安街。夏宁宁第一次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简单的办公桌,满满的书柜,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还有一幅字:“实事求是”。
“就这么简单?”她问。
“要那么多花样干什么?”林万骁打开电脑,“能办公就行。”
他让夏宁宁坐在沙发上,自己开始工作。夏宁宁从书柜里抽了本书看,但眼睛不时瞟向丈夫。
工作中的林万骁很专注,眉头微皱,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这一刻,夏宁宁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丈夫愿意承担那些风险,愿意面对那些压力。
因为他不是在为个人做事,是在为这个国家做事。
就像那封感谢信里写的:“为了我们这些普通人,为了这个国家。”
这句话很朴实,但很重。
承载这句话的,是三百多个工人的签名,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期待。
而林万骁,正在用他的方式,回应这种期待。
“万骁,”夏宁宁突然说,“那封信,我能复印一份吗?”
“为什么?”
“我想留着。”夏宁宁说,“以后你要是累了,烦了,动摇了,我就拿出来给你看。让你看看,有多少人在感谢你,在支持你。”
林万骁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着她,眼神温柔。
“好,你复印吧。”
夏宁宁真的去复印了。她把那十页签名都复印了,还彩印了几张照片。
“我会好好保管的。”她说。
傍晚,两人离开办公室。走出大楼时,夕阳正好,把整个长安街染成金色。
“你看,”夏宁宁指着夕阳,“多美。”
“嗯,多美。”林万骁握住她的手。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多困难,还有很多阻力,还有很多不明包裹,可能是感谢信,也可能是威胁信。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理解,有人支持,有人并肩。
因为批项目会得罪人,但批对了会造福人。
而造福人,比什么都值得。
这就够了。